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明德高中的图书馆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人满为患。自习室的座位每天早上开门十分钟就被占满,后来的人只能抱着课本在书架之间找位置,靠着墙壁席地而坐,膝盖上摊开一本练习册,就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一行一行往下读。
黎晚在午休时间去了图书馆。她手里有一张物理老师列的书单,上面是几本电磁学的参考书,只有图书馆三楼那排最里侧的书架上有。午休时间人少一些,靠窗的位置空了几个,但她的目标不是座位,是那排藏在最深处的金属书架。
三楼的书架区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书架的间距很窄,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必须侧身。黎晚沿着书架编号一列一列往里走,数到第十七列的时候停下来。她仰起头,书脊上的烫金字体从上到下排成一列,她要的那本在最高一层。她踮起脚尖,手指勉强够到书脊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再往上就只剩空气。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扣住那本书的书脊,轻轻往外一抽。书从最高层被取下来,带起一小片积尘在光柱里翻涌。松木香气从她头顶罩下来。
黎晚转过身。沈砚站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那本电磁学参考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递给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灰色的连帽衫领口。头发大概是刚从体育馆出来,额前的碎发微微汗湿。
“你怎么在这。”
“竞赛资料在三楼。”他把书放在她手里,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比你早来半小时。”
黎晚把书抱在胸前,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在楼下待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帮她拿书。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用沉默回答了太多次,久到她不再需要开口。
“我去那边找个位——”
她话没说完,沈砚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书架最里侧。
力道不重,但足够快。她的后背轻轻撞在书架上,金属架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随即被他的手按住了肩膀。他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嘴唇前面,然后侧头朝书架另一端的走廊示意了一下。
黎晚从书架的缝隙里看过去。刘老师正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张书单,正皱着眉头往这边看。她大概是在帮某个学生找书,目光一排一排扫过书架编号,脚步正在往第十七列的方向靠近。
黎晚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沈砚的身体往她面前挡了挡,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书架最深处那道不足半米宽的夹缝里。
刘老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教师特有的沉稳节奏,不紧不慢,和她的为人一模一样。黎晚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书架,手指攥紧了怀里那本电磁学参考书。书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硬邦邦的。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整个人被他完全挡在阴影里。她的头顶刚好够到他的锁骨,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方姨买的那种超市开架货,廉价的花果香,混着她校服上从教室带来的粉笔灰气息。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亮,瞳仁微微放大,睫毛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呼吸比平时快。
他收回视线,面朝书架,从黎晚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抬手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翻开,像在查阅资料。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仿佛他本来就是站在这里看书的,和刘老师没有任何关系。
刘老师的脚步在第十六列书架前面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往第十七列这边看了一眼。黎晚从书架缝隙里看见班主任的侧脸,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然后刘老师低下头重新核对了一下手里那张书单,转身往第十四列的方向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架区的另一端。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