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半,沈正远在周三的晚餐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的菜比平时丰盛。方姨做了八宝鸭,鸭皮烤得金黄酥脆,糯米馅从鸭腹里溢出来,混着香菇丁和火腿末的香气在餐厅里蒸腾。沈正远坐在长桌主位,心情似乎格外好,亲手给苏婉清盛了一碗老鸭汤,又给沈砚夹了一块鸭腿。沈砚用筷子把那块鸭腿拨到碗边,没有吃,也没有说话。
黎晚坐在母亲旁边,安静地喝汤。
“晚晚。”沈正远忽然叫她的名字。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和每次宣布重要事情时的节奏一样,“马上就要期末了。你月考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刘老师对你的评价很高。”
黎晚放下勺子。她的第六感在那一刻微微收紧,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猫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你这个成绩,明年高考冲省内最好的那几所完全没问题。”沈正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杯身,“不过我的想法是,一家人不要分开。你报本地的明远大学就好,全国排名前十,离家也近,周末可以回来住。你妈也放心。”
苏婉清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拍。
那半拍很短,短到任何人都有可能忽略。但黎晚看见了。她看见母亲的筷子尖在那盘清炒芥兰上方悬着,夹住了一根菜叶的边缘,然后才慢慢收回来放进碗里。苏婉清没有抬头。
“晚晚还小,到时候看她自己的想法。”苏婉清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当然是看她自己的想法。”沈正远笑了笑,转头看向黎晚,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专注,“沈叔叔只是建议。你在本地读书,家里什么都能照应。去了外地人生地不熟,一个女孩子总归不方便。你说呢?”
黎晚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沈正远说话的方式永远是温和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体贴,像一颗颗包了糖衣的药片。她尝不出糖衣下面的味道,但她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一定是苦的。
“谢谢沈叔叔,我会考虑的。”
沈砚放下了筷子。
筷子和骨瓷筷架碰撞出一声极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沈正远转过头看着儿子,沈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平视着父亲。父子两人的视线在餐桌上空交汇,无声地对峙了片刻。那个片刻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黎晚感受到了,但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明远大学是不错。”沈砚开口了。语调平平淡淡,像一个局外人在做客观评价,“不过她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
沈正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国内大学排名都是虚的,关键看专业和资源。明远在本地的人脉,你们以后都用得着。”
“人脉?”沈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更像是在品尝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题。“谁的资源?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