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的睫毛在胳膊上轻轻扫过。她没有睁眼。
流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从最初的一团浓黑慢慢扩散成无数根细丝,每一根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延伸。有人说沈砚护妹是因为血缘,有人说沈砚护妹是因为暧昧,有人把两个版本糅在一起,说不管是哪种关系都够恶心。没有人在意真相是什么,真相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够塞牙缝。她只是在那条巷子里被人堵了,他只是恰好出现打了那一架。但这样的真相说出来,比一杯白开水还寡淡,谁愿意喝。
第五天,黎晚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了沈砚。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正往物理实验室的方向走。她抱着作业本从教室出来,往语文办公室去。两个人的路线在走廊中段交汇。周围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从教室后门探出半个脑袋。
沈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嘴唇没有动,脚步没有慢。两个人擦肩而过,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松木香气扑进她的鼻腔,然后散在身后。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说过任何一句澄清的话。
黎晚走进语文办公室的时候,语文老师正在批改作文。她把作业本放在办公桌角落,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放这里吧”。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推着水往前漫延,把地砖上所有人的脚印都抹得一干二净。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刘老师在台上讲了一堆关于期末考试的注意事项,临下课的时候忽然加了一句题外话。
“最近学校里有关于某些同学的不实传言,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刻意避开了沈砚和黎晚的方向。但全班四十多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往靠窗和靠墙两个位置各看了一眼。那两个位置之间的直线距离是四排桌椅加一条过道,目测不过五米。但在这间教室里,五米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用目光丈量的距离。
放学铃响。黎晚收拾书包,把笔袋和课本一件一件放进去,拉上拉链。她没有等任何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沈家的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那棵法国梧桐下面,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穿过马路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但松木香气已经顺着风飘到了她面前。
沈砚从她身侧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把书包扔了进去。然后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银灰色轿车从她面前驶过,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
黎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尾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直到再也分辨不出哪一道是属于他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车内很安静,只有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轻微嗡鸣。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街景开始后退。
护妹狂魔。私生女。暧昧。血缘。这些字眼在车厢里看不见的空气里翻涌,她闭上眼睛,把它们一个一个按下去,像按漂浮在水面上的乒乓球。但她知道,按下去不等于消失。它们会沉在水底,在某一个时刻重新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