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话。”
“说谁再动你,就是和他过不去。”宋知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好奇,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的犹豫,“他在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就前两天的事。当时许念也在,脸都绿了。”
黎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在帆布上反复摩挲着,把那块帆布磨得发烫。她看着脚下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心里却有一种踩空了的感觉。那个人把她从阁楼里拖出来,把她的手腕攥得青紫,对她说“我会杀了你”。那个人在她的生日夜靠在门框上,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她“早点滚出我家”。现在那个人又在所有人面前划了一条线,把她圈在里面,然后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她甚至不确定他自己知不知道他想怎样。他像是被两个完全相反的人同时占据着,一个把她往外推,一个把她往里拉,两个自己都在用力,而夹在中间的那个她,被推拉得站都站不稳。
“你和沈砚到底什么关系?”宋知意又问。她的语气依旧是小心翼翼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压抑不住的好奇。
“什么关系都没有。”黎晚说。
她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在校门口和宋知意道了别,然后独自拐上了回沈家的那条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把傍晚的天光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很多东西同时塞进了她的思绪里,阁楼的灰尘,手腕的指印,操场上被拉住的脚步,食堂里许念红着的耳根,还有那些她从未亲耳听到、却从别人嘴里辗转传过来的话。
回到沈家的时候,沈砚已经在客厅里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封面是什么黎晚没看清。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有抬头。杂志在他手里哗啦翻过了一页,纸页划过空气的声响短促而干脆,像一把刀切过了一张薄纸。
黎晚在玄关换鞋,弯着腰解开鞋带,动作很慢。她透过垂下来的碎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轮廓分明,眉眼低垂着,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褶皱。和平时一模一样。和那个在阁楼门口攥着她手腕、眼角发红的人判若两人。
她把鞋放进鞋柜里,直起身,从他身后走过去。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他翻杂志的手没有停,目光也没有从纸页上移开。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径直上了楼。
回到房间以后,黎晚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池塘里的睡莲沉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面上偶尔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被月光照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新的一页。笔握在手里很久,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了一个极小的墨珠,她在纸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绿豆大的黑点。然后她写道:他到底想怎样。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了,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个她怎么都解不出来的方程。窗外又起风了,老樟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影子映在窗帘上,像一只手的轮廓,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