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周五晚上爆发的。
入了冬之后,沈家的晚饭气氛反而比秋天时松弛了一些。大约是天气冷了,人都懒怠动弹,连沈正远在饭桌上的问话都少了,偶尔开口也只是问问沈砚的期末复习进度,语气和窗外的气温一样不冷不热。黎晚几乎以为日子就要这样一直过下去了,像一锅被调到最小火候的汤,不再沸腾,只是温温地熬着。她错了。
那天晚上黎晚正趴在书桌前写英语卷子,耳机里放着明天要默写的单词录音。录音里的女声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词,清晰而机械,像一枚在唱片凹槽里反复打转的唱针。她跟着默写了一遍,错了一个字母,用橡皮擦掉重写,纸面上留下一小片灰白的擦痕。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楼下的声音。
起初只是模糊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沈正远,声音低沉而平稳,和他平时在饭桌上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另一个是苏婉清,她的声音比沈正远高一些,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黎晚摘下耳机,抬起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天,老樟树的枝丫在风里剧烈地摇晃着,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夜空中乱抓。远处有闷雷滚过,声音低而长,从天边一路碾到头顶,整栋房子的窗框都跟着微微震动。
苏婉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个温顺的、总是先笑后说的女人,那个在沈正远面前连咳嗽都要压低了嗓门的女人,此刻正在用黎晚从未听过的声音说话。她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管不顾的决绝,像一架被推到悬崖边的推车,轮子已经悬空了半只,还在往前冲。
黎晚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深色的地毯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但楼下的声音从楼梯口涌上来,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苏婉清说了一个词,是“欠债”。又说了一个词,是“赎罪”。两个词像两颗石子从楼下扔上来,砸在黎晚的耳朵里,嗡嗡地响。沈正远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黎晚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语调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冷漠,和他站在厨房冰箱旁看苏婉清哭泣时如出一辙。
黎晚关上门,退回床边。她没有再往下听。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冰凉的相框,将它贴在胸口。木框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微微发疼。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的布料是凉的,贴着脸颊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毛巾。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比刚才更近了。闪电把窗帘照得惨白,老樟树的影子在那一瞬间被钉在窗帘上,枝丫的轮廓清晰得狰狞。
黎晚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被子捂得她有些喘不过气,额头闷出了一层薄汗。她抬起头,窗外已经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用石子一把一把地扔她的窗户。池塘的水面被雨点打得千疮百孔,睡莲的花苞在雨里瑟瑟发抖,刚打开一点的花瓣又被雨珠子打得合拢了回去。
楼下的争吵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密密的,急急的,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敲打着屋顶和窗户。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很轻,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黎晚愣了一下。她以为是苏婉清,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觉得不对。苏婉清敲门从来不是这个节奏。苏婉清的敲门声是急促的,短而快,像她的人一样,永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迫。而这个敲门声太稳了,稳得近乎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