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在沈家三楼走廊的尽头，一扇窄门后面。

黎晚搬进来三个多月，从来没有靠近过那扇门。陈妈在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就交代过，三楼是储藏间，没什么好看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像是在念一则没有写明理由的禁令。后来她在饭桌上无意间往楼梯口的方向多看了两眼，沈正远随口说了一句“上面都是些旧家具，灰大”，把话题轻轻揭过去了。

但那扇门一直待在黎晚的余光里。每次她上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越过扶手往上瞟一眼。三楼走廊的入口处挂着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微弱，照不到更远的地方，走廊深处漆黑一片，只有那扇窄门的轮廓在暗处若隐若现，窄而高，像一个沉默的、守口如瓶的嘴。

周六下午，沈正远外出会客，苏婉清在楼下帮陈妈择菜，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黎晚在房间里写了一会儿作业，笔尖停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公式写了半行就写不下去了。窗外的老樟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光秃的枝丫，影子在窗帘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她把笔搁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往三楼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拖鞋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身后。二楼走廊空荡荡的，沈砚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陈妈在楼下厨房里放水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那声音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里的动静。

黎晚走到那扇窄门前，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黄铜的，冰凉的，触感光滑，上面有一层极薄的灰。她轻轻转动了一下，门没有锁，咔哒一声轻响，锁舌从门框里滑出来，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细长而昏黄，落在她的脚尖上。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阁楼比她想象中宽敞得多，天花板是斜的，最低处几乎碰到她的头顶，最高处却悬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水晶吊灯。屋顶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无数微小的、发光的碎片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房间里没有旧家具。三面墙上都钉着实木的书架，书架上摆的不是书，是相框。大大小小的相框，木质的，银质的，素色的，雕花的，从地板一直码到天花板，少说有三四十个。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同一个人。女人。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生得极好，鹅蛋脸，下巴尖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那种美是温柔的，没有攻击性的，像三月里刚融化的溪水，清冽而甘甜，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软了一块。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白色的绒毯里，脸皱巴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正对着镜头哭。另一张照片里，婴儿长大了些，蹒跚学步，女人蹲在后面张着手臂护着他，脸上是年轻的、毫无保留的笑。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女人靠在沈正远肩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的脸朝着镜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嘴角还沾着一块巧克力的污渍。

黎晚把那个小男孩认了出来。

是沈砚。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了下来，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书架旁边还有一张小木桌，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桌布，布上放着一个首饰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串珍珠项链，珠子已经有些发黄了。首饰盒旁边是一把檀木梳子，梳齿上还缠着几根细长的发丝。桌前的墙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很小的白玉兰，绣工极精细，花瓣上的丝线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旗袍旁边是一张独立摆放的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回眸浅笑，风把她的裙摆吹起了一个角，她伸手按住，姿态轻盈而优雅，像一只栖在枝头随时要飞走的白色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