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青城中学的传统是把汇演办在期末考试前一个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大考的压力碾过来之前,给所有人一个喘息的口子。操场上搭了临时舞台,红地毯铺了三层台阶,两侧的音箱在风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天色暗下来之后,舞台顶上的射灯齐齐亮起来,白花花的光柱交叉着扫过操场,把草坪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片被月光反复翻动的海。
黎晚坐在班级方阵的最边角,膝盖上搁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手指夹在书页里,目光却不在字上。台上正在演一个小品,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跟着弯了弯嘴角,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学生会的一个女生忽然从侧台跑过来,穿过一排排坐在地上的学生,弯着腰走到班主任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班主任皱了一下眉,目光在班级方阵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黎晚身上。
“朗诵的节目缺个人,原定的女生嗓子哑了。”班主任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黎晚,你上去顶一下。”
黎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会。但班主任已经把她手里的语文书抽走了,换上了一张打印好的朗诵稿。纸是温热的,刚从复印机里吐出来不久,油墨的气味有些刺鼻。
“就一段,你语文成绩好,没问题的。”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黎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她穿过人群走向后台,身旁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跟过来。有人在低声问“谁啊”,有人回答了两个字,那个名字飘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舞台的侧梯口,来不及回头了。
学生会的人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看见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像一堵白花花的墙横在面前。主持人报了节目名称,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然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了。
她走上台。
灯光很烫,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茫茫的光晕里。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她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稿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边缘细微的毛刺。
她开始念。
第一句声音有些抖,轻飘飘的,像一片刚从枝头脱落还没来得及找到方向的叶子。她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念第二句。第二句稳了一些,字和字之间不再打颤,像脚终于踩到了实地。第三句的时候她已经忘了台下有人在看她,忘了自己是那个在走廊里被人拦住的转学生,忘了那张写满红字的试卷和泡在水沟里的书包。
她念的是一首诗。诗不长,讲的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赶路,看不见尽头,却一直走一直走,因为相信天总会亮。那些句子从她嘴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她重新注入了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却干净而清亮,像深冬的冰层下依然在流动的山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点微微的战栗,却始终没有断。
台下安静下来了。
那安静和方才听小品时的安静不一样。方才的安静是水面,笑声是石子,随时准备打破它。现在的安静却是深水,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沉到了耳朵够不到的深度,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砚坐在台下。
他本来没有打算看这场汇演。他和几个男生坐在方阵的最后面,背靠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嘴里叼着一根从食堂顺出来的棒棒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人说话。黎晚上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正低着头用鞋尖在草地上画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