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块半个巴掌大的蛋糕,奶油上还留着蜡烛拔出后的小洞,塑料叉子搁在纸巾上,旁边是一截被拔掉的粉红色蜡烛,烛芯是黑的,顶端有一小撮烧焦的棉线。
他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一两秒钟。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蛋糕移到黎晚脸上,然后停在那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松动了,像冰面上被人哈了一口热气,化开了一个极小极浅的凹痕。但那松动转瞬即逝,下一秒就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是他更习惯的那种,冷的,硬的,居高临下的东西。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袋里,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从嘴角往上一挑,却没有蔓延到眼睛里去,像一柄刀的刀尖,弯弯的,亮亮的,却带着某种危险的弧度。
“许了什么愿?”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懒洋洋的尾音。
黎晚没有回答。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抵着掌心。她看着沈砚,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早点滚出我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撤去,声音甚至称得上随意,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那里面的光不是玩笑的光,是某种更深的、积压已久的东西,像地底下奔突的岩浆,从冰层的裂缝里迸出来一小簇灼人的火星。
黎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只是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掌心里印下了四道月牙形的浅白凹痕。
沈砚看了她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意依旧挂在嘴角,像一个忘在那里的多余零件。然后他直起身,从门框上撑起自己的身体,转身往走廊里走。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不紧不慢的,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脚步声经过他自己的房间门口,没有停,继续往走廊尽头走,最后被楼梯口传来的老座钟的整点报时声盖住了。钟敲了十下,每一下都沉闷而悠长,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里。
黎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蜡烛的青烟早已散尽了,蛋糕还剩小半块搁在纸巾上,奶油在室温下有些化了,边缘塌下来,软塌塌地摊在纸巾上。窗外的老樟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瘦的影子,像谁用毛笔在夜幕上潦草地写下的字。
黎晚低下头,用叉子把那小半块蛋糕一点一点地叉起来,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奶油甜得发苦,她一口一口全部吃完了,连纸巾上沾的那一点奶油都刮干净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紧。这一次她反锁了门。锁芯弹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像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号。
她回到床上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触到相框冰凉的木框边缘。父亲的笑容隔着那层碎过的木头贴在她的掌心里,遥远而温热。她把相框往枕头深处推了推,然后闭上眼睛。
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反正她许的愿,从来就没有实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