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的生日在十一月的尾巴上,一个不声不响的日子。
往年的这一天,父亲会早早地去菜市场买一条鲫鱼,挑最肥的一条,回来炖一锅奶白的汤。母亲会在她书包里偷偷塞一颗奶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送她出门的时候多抱她一下。那个拥抱比平时长了大概三秒,三秒钟里装满了不用开口的话。今年的这一天,黎晚谁也没有告诉。她没有在教室里提,没有在饭桌上说,连日记本上都没有写。她把日期那一栏空着,只写了天气,晴。
傍晚放学回来,她照常吃了晚饭。餐桌上的气氛和平时一样稀薄,沈正远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去书房了,沈砚照旧坐在她对面,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移动,目光始终没有越过桌面。苏婉清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黎晚以为这一天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过去,像一片落叶掉进池塘里,连一圈涟漪都不会留下。
她错了。
晚上九点多,黎晚洗完澡回到房间,正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擦头发,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苏婉清侧着身子挤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东西。那是一只很小的蛋糕,巴掌大小,奶油裱得歪歪扭扭的,边缘有些塌,显然是街角那家平价蛋糕店里最便宜的一款。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长的蜡烛,蜡烛还没有点,粉红色的,和雪白的奶油配在一起,有一种笨拙而温存的好看。
苏婉清把蛋糕放在书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她打了两下才打出火来,火苗在空气里摇了摇,然后稳稳地舔上了蜡烛的芯。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跳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撑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那光晕很小,只够照亮蛋糕周围的一小片桌面,和母亲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许个愿。”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件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反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转了一下,被她迅速眨掉了。
黎晚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在母亲和墙壁之间的暗影里轻轻摇曳。火光在苏婉清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微缩的亮点,像两颗遥远的星子。黎晚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那酸意来得毫无征兆,从鼻梁根部一路窜到眼眶,她咬住下唇把它压了回去。
她合上双手,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她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希望回到老街,回到父亲还在的时候。但她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许了也是白许。她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的火苗在她的沉默里矮了一截,蜡油淌下来,在奶油表面凝成一颗白色的泪珠。最后她在心里说:希望妈不用再在厨房里偷偷哭。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熄灭的烛芯上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苏婉清拔掉蜡烛,用一把塑料小刀把蛋糕切成两半,一半推到黎晚面前,另一半用纸巾托着放在一边,说:“妈不饿,你都吃了吧。”她说完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黎晚一眼,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黎晚坐在书桌前,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是植物奶油,甜得有些腻,蛋糕胚不够松软,吃到嘴里有种粗糙的颗粒感。她慢慢嚼着,把那一小块蛋糕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像一个人不耐烦地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子。
沈砚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白天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肩膀上有夜晚凉风的气息,冷飕飕的,像深秋街边被踩碎的梧桐叶散发出的那种清冽而微苦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