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轻快而明亮,像是有人替她按了一个开关,把刚才那个在厨房里无声哭泣的女人完全关掉了。她走到厨房门口,把门完全拉开,脸上挂着一个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眼角,弧度很大,大到有些过分,像一面刚糊好的窗户纸,光洁而脆弱,底下全是裂缝。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眼眶微微肿起,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星没擦干净的泪珠。
黎晚看着母亲那张强笑的脸,胸口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一团又干又热的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沈叔叔最近工作太忙,心情不太好。”苏婉清伸手理了理黎晚的衣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你别担心,没什么事,大人的事你不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哄小孩的亲昵。如果不是那双红着的眼睛,如果不是睫毛上那颗还没干的泪珠,如果不是水槽边那杯被搁下的水还在水晶玻璃杯里轻轻晃荡,黎晚差一点就要相信她了。
沈正远从厨房里走出来,经过黎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和他在书房里试探她父亲遗物时的目光如出一辙。他说:“放学了?早点休息。”语气像在问候一个借宿的远房亲戚。
然后他上楼了。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一步一步,和客厅里那座老座钟的钟摆一样精准而冷漠。
黎晚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转身走回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流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一切别的声音。苏婉清把脸埋在手心里,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然后关了水,直起身,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干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她擦得很用力,毛巾在脸上来回搓着,像是要把哭过的痕迹从皮肤上彻底磨掉。
黎晚站在那里,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母亲的婚姻并不幸福。
她不知道父亲去世之前,母亲和沈正远之间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母亲是在什么时候嫁给这个人的,是父亲走后,还是更早。她不知道母亲和沈正远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正在发生什么。她知道的全部,只是母亲在深夜里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厨房里,对着水槽无声哭泣,然后在水龙头下洗干净脸上的泪痕,再挂上一个过大的笑容,转身面对自己的女儿。
黎晚没有追问。她低下头,说了一声“妈你早点睡”,便转身上了楼。她走得很快,脚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后背贴在门板上,她才发现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已经麻了。手指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弯曲姿势,松开的时候指节嘎吱响了一声。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前。窗外的池塘一片漆黑,睡莲睡着了,老樟树沉默地站着。她伸手探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相框坚硬的边缘。这一次她没有把相框拿出来,只是隔着枕头的布料按着它,像是按着一个再也无法回应她的人的手。
父亲在的时候,苏婉清从来不哭。或者说,黎晚从来没有看见她哭过。在老街那间逼仄的小屋里,日子虽然苦,但母亲的笑是从眼角溢出来的,是温热的、不需要克制的。现在母亲的笑却变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壳,轻轻一碰就会碎。
黎晚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远处有车灯扫过街道,光柱在院墙上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边,只露出一弯苍白的边角,像一枚被遗落在天鹅绒上的旧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