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短发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是沈砚在叫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笑容从敷衍变成了殷切,眼睛亮了一下。她小跑过来,站在沈砚面前,微微仰着头,用一种黎晚从未听过的、甜而软的语调说:“怎么了?”
“上节课的数学作业,晚自习之前交到我桌上。”沈砚的声音不高,语气和平时在教室里收作业时没有任何区别,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情绪。
“哦……好。”姚露愣了一下,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别的话。
沈砚已经转身走了。
他从黎晚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她,没有问她能不能站起来,没有对她说任何一个字。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黎晚坐在原地,手掌还撑在身后粗糙的塑胶地面上,掌心的皮肤被跑道上的颗粒硌得发红。她望着沈砚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刚才那一瞬间,他叫住那个女生的时候,她以为他是要替她出头。他记得那个女生的名字,说明他看见了,至少看见了一部分。他把人叫住,难道是要质问,要追究,要替她讨一句公道。
原来他只是要数学作业。
黎晚把英语单词手册塞进校服口袋里,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右脚沾地的时候,脚踝处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把重心全部移到左腿上,一瘸一拐地往体育馆的医务室走。
医务室的老师说了一句“扭伤不严重”,给她喷了药,用绷带缠了几圈,嘱咐她这两天少走动。黎晚一一应了,坐在医务室窄窄的床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绷带缠得很紧,脚踝处传来一种被包裹的钝钝的压力,和疼痛搅在一起。
放学的铃声响了很久之后,她才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右脚不敢用力,只能一步一步地挪,从校门口到沈家的那条路比平时多走了一倍的时间。梧桐叶在她脚边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去拂,任它们在那里停着。满街的落叶被晚风吹得打着旋儿,一片追着一片,像一群找不到家的信笺。
回到沈家的时候,沈砚已经在客厅里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仰头喝。黎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她脚踝上那一圈白色的绷带,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黎晚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脚踝处的疼痛在每上一级台阶的时候都会重新提醒她一次,她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回到房间以后,她坐在床沿上,把缠着绷带的右脚搁在另一条腿上,低头看着那圈雪白的纱布。绷带缠得很整齐,医务室老师的手法很熟练,一圈压着一圈,像是精心包裹的礼物。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绷带的边缘,触感粗糙而温热。
然后她取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体育课扭了脚。他路过,看见了,把推我的人叫走了。我以为他是要替我说话。他只是要数学作业。”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了,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字迹依旧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窗外起风了。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池塘里的睡莲被风吹得轻轻晃荡,花瓣依旧合拢着,像一个不肯打开的心事。深秋的夜来得越来越早了,才不过六点多,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