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是在周四的下午,一周里日头最懒散的时候。深秋的太阳斜斜地挂在操场西边,光线不再烫人,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水。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瑟瑟地抖,像不肯离巢的鸟。
黎晚照旧没有和人结伴。自由活动一开始,女生们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去了小卖部,有人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聊天,有人挽着手在操场外围散步。黎晚抱着膝盖坐在看台最边缘的一级台阶上,英语单词手册摊在膝头,目光却不在书页上,而是在远处空无一人的沙坑上,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单杠上,在任何不需要和人说话的地方。
台阶上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了,有人从她身后跨过去,有人走到她旁边又折返回去。她都没有抬头。
然后她的后背被人撞了一下。
那力道来得突然,像是有人从她身后匆匆跑过,肩膀擦着她的后背重重地蹭了一下。黎晚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膝盖上的英语单词手册滑落下去,在台阶上翻了几页,啪地落到了下一级的台阶上。她本能地伸手去够那本书,身体的重心却已经偏了。脚下的台阶边缘有一块松动的砖,她的脚尖踩上去的时候,砖块向外翻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铁丝猛地勒进了骨头缝里。她整个人从看台最边缘的那级台阶上跌了下去,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痛感是延迟了一两秒才追上来的。那痛热辣辣的,从脚踝一直窜到小腿,然后停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哎呀。”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黎晚回头,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女生。短发,圆脸,名字她叫不上来,只知道是同年级的。女生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无辜之间,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在努力往下压着什么东西。
“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女生说。声音很轻快,道歉道得行云流水,像练习过很多遍。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在黎晚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体育馆的侧门。
看台上还有几个女生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人走过来。
黎晚坐在塑胶跑道上,手掌撑在身后,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踝处的痛立刻尖锐起来,从钝痛变成了针扎一样的刺痛,每一根神经都被拉扯着,清晰地报告着同一个事实:扭伤了。
她低下头,把英语单词手册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书脊摔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用手指顺着那道折痕反复地捋了捋,捋不平。
就在这时候,一片阴影从她头顶落下来。
有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的缘故,她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的球鞋,鞋带松了一个,鞋面上沾了些操场上的灰。然后是小腿,是深蓝色校服裤子的裤脚,是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色指环。
她抬起头。
沈砚站在她面前。他大概刚打完球,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旁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他低头看着黎晚,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用手捂着的右脚脚踝上。脚踝已经肿起来了,隔着白色的袜子也能看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一枚被硬塞进鞋口的小馒头。
他看了几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她熟悉的冷淡面孔,眉眼之间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过头,朝体育馆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推人的女生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和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沈砚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喊了一声:“姚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