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已经连续失眠了四个晚上。
她自己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也许是那张试卷上的红字还在她脑子里,一笔一划地刻着,关灯之后那些字就在黑暗里浮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三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也许是白天在操场上许念那句“别以为自己真是沈家小姐”反复地在她耳边回响,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忽然清晰起来,把她重新拽回清醒里。
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懒得去分辨。
这一夜她又醒了。醒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老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更深的墨色,池塘的水面没有月光,沉沉地铺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院子里的旧绸布。黎晚翻了个身,把枕头按了按。枕头底下的相框硌了一下她的掌心,木框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触感毛毛的,像被砂纸轻轻打磨过。她把相框往枕头深处推了推,又翻了个身,嗓子干得发紧。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那虫鸣稀稀拉拉的,拉得很长,像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在念一段没有尽头的独白。她终于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而光滑,触感从脚心一直传到脊背。
走廊里很暗,只留了一盏壁灯,灯光昏黄而微弱,在墙壁上映出一小圈暖色的光晕。黎晚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手指贴着墙壁,指腹能感觉到墙纸细微的纹理,一粒一粒的,像盲文。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步子轻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整栋房子都睡着了,只有楼梯口的老座钟还在走,钟摆缓慢地摇晃着,每一下都带着低沉的共鸣,像一个老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客厅里有人。
客厅没有开灯,所有的家具都沉在黑暗里,只从落地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夜光。那光是灰蓝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墨水,洒在深色的皮沙发上,洒在茶几冷硬的玻璃面上,洒在墙角那盆龟背竹宽大的叶片上。而在这片灰蓝色的暗影中间,有一个人。
沈砚坐在沙发上。
他背对着楼梯,黎晚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他没有靠着沙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膝间。月光从他面前的落地窗里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沙发延伸到茶几底下,又黑又浓,像一个被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晾在地板上的另一个他。
黎晚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倒数第二级台阶上。她的脚底已经触到了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却不敢再往下踩了。她想退回去,无声无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就在她的脚缩回去的那一秒,他开口了。
“你和你妈。”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表面。他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没有变,依旧保持着那个手肘撑膝的姿势,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嘴里含了很久,久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说出来。
“到底想要什么?”
黎晚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指尖按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面。她看着沈砚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灰蓝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夜晚把他身上那层硬壳剥掉了一层,露出了一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