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也没有追问。沉默重新填满了整个客厅,和黑暗搅在一起,变得稠密而沉重。落地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夜风翻动了,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黎晚从楼梯上退了一步。木板在她脚底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无声对峙中她交出的第一个破绽。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步子依旧很轻,却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离开,就像他知道她曾经过来一样。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感知,不需要目光的对接,仅仅凭空气里细微的震动就能知道对方的存在。
她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板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贴在门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关掉的灯,灯罩在黑暗里是一圈模糊的白色,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她。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那发抖不是剧烈的,而是细密而持续的,从膝盖开始,一路蔓延到指尖。她把手交握在胸前,手心贴着手背,两只手都是凉的。
沈砚问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水面上打转的落叶,漂不走也沉不下去。你和你妈,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他的声音是冷的,和那天砸碎相框时说“这里不供奉垃圾”的语气一模一样,冷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阵风,吹在人脸上不疼,却凉到了骨头缝里。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那个东西藏得很深,埋在冷硬的音节下面,像冻土层下一条未封冻的暗河,隐隐有水流的声音,却够不着,也看不见。
黎晚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枕头下面的相框硌着她的后颈,她微微侧了侧身,把手掌伸到枕头底下,贴着相框冰冷的木框边缘。父亲的笑容隔着那层碎过的木头传到她掌心里,遥远而温暖。
窗外起了风,老樟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那声音和她在老街听到的风声不一样。老街的风是穿堂风,从巷子这头灌进来,从那头冲出去,来去都痛快。沈家的风却被庭院里的墙和树挡住了,绕了几个弯才能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在人脸上时已经温吞而犹豫,像一个人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黎晚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楼下的那个人。但她闭上眼之后,看见的却还是那个坐在黑暗里的背影,和他的那句话。
你和你妈,到底想要什么。
她其实可以回答的。她可以说:我想要的已经没了,我想要的只剩枕头底下这张照片了。她可以说:我妈想要的,可能只是一张饭桌上不被人摔筷子的脸面。她可以说: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只是没地方去了。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让这些句子在心里排好了队,又一个一个地删掉,最后只剩下沉默,和窗外的风声搅在一起,被这一夜慢慢地消化掉了。
楼下客厅里,黑暗中那个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老座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了。钟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沉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