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层被人一脚踩裂,碎冰四溅,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相框摔在门边的地板上,玻璃面从中间向四周裂开,裂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父亲的脸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
黎晚跪了下去。
她跪在那堆碎片面前,手指悬在相框上方,不敢碰。玻璃碎片散落在木地板上,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谁打翻了一地的眼泪。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喉咙里涌上一股热辣辣的东西,被她死死压住了。
苏婉清是冲进来的。她大概是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脚步急促而凌乱,围裙都没有来得及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黎晚和一地的玻璃碎片,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了。
沈砚从黎晚身边走过,脚步依旧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样。他经过苏婉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愧疚和慌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坦荡,像在说:我做的,我看不惯,所以砸了。仅此而已。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苏婉清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手里的抹布滑落在地上都没有察觉。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蹲到黎晚旁边,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妈,你别动。”黎晚的声音是哑的,“会割手。”
苏婉清没有说话,一片一片地捡。她把碎玻璃拢在掌心里,又从地上拾起那张被玻璃碎片压住照片。照片从碎裂的相框里抽出来,背面还粘着一小块胶,那是黎晚从旧相册里取出来时留下的痕迹。
然后黎晚看见母亲的手指上渗出了血。一片细小的玻璃碴嵌进了苏婉清右手食指的指腹,鲜红的血珠子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指节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洇成一小朵暗红的花。苏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皱眉,没有呼痛,只是把手指在围裙上随意擦了一下,继续捡地上的碎片。
那一下擦拭在围裙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像被画笔扫过的一道水彩,颜色由深及浅,边缘逐渐晕开,最终融进棉布粗糙的纹理里。
黎晚跪在地上,看着母亲手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围裙上那道暗红的印迹,看着地板上散落的碎玻璃片里倒映出的无数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东西碎了。那东西不是玻璃,玻璃碎的时候有声音,那个东西碎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只是疼了一下,然后就空了。
她把母亲手里的碎片接过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放在一旁。然后她扶起苏婉清,找出家里仅有的那盒创可贴,撕开一条,仔细地裹住母亲的手指。创可贴是肉色的,裹在苏婉清白细的手指上,像一个粗陋的补丁,打在了一件本不该破损的衣裳上面。
苏婉清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看着黎晚给自己贴创可贴,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床头柜上原来摆放相框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小块没有被灰尘覆盖的干净印记。那块印记方方正正的,衬着旁边薄薄的落灰,像一个物件被挪走后留下的空白墓碑。
“晚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拖出来的,“收起来吧。先收起来。”
黎晚点了点头。她将父亲的照片用绒布重新包好,放回箱子的最底层,在照片上面盖了两件叠好的衣服,将箱子合上,推进了床底最深的角落。床底下很暗,箱子滑进去之后便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下黑漆漆的一团阴影,缩在墙角的暗处,像一个人蜷缩起来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玻璃碎屑,在光线下闪着微光。她没有去清理,只是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了。老樟树的影子从窗台上退去,池塘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墨色。睡莲合拢了花瓣,蜷成一个小小的骨朵,在水面上随微风轻轻晃荡。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吹动了她桌面上摊开的课本,纸张哗哗地翻过了几页,又静了下来。
黎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重新扫了一遍。扫帚划过木地板的声响细细密密的,像秋夜里枯叶被风推着在地面上行走。她将碎玻璃倒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关上了房门。
这一次,她把门关紧了。门缝和地板之间只有一线极细极暗的光,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走廊尽头,沈砚的房门紧闭着。整层楼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楼下客厅里老座钟的钟摆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栋老房子平稳而漠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