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晚餐向来是七点整开饭,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陈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瓷白的盘子边缘描着一圈银边,筷子搁在青瓷筷架上,连汤勺的弧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黎晚第一次坐在沈家的餐桌前,觉得面前这一整套餐具比她在老街用了十年的碗碟加起来还要值钱。
苏婉清坐在沈正远旁边,穿了一件素雅的家居裙,头发仔细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精心维持的从容。她不时侧过头和沈正远说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温顺的,甚至带了一点刻意的讨好。沈正远偶尔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黎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黎晚坐在苏婉清的左手边,对面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餐具摆得端端正正,骨瓷的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面小小的圆月,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沈砚来晚了。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声响。陈妈立刻端上他的汤碗,他接过来放在面前,没有喝,只是拿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对面的黎晚听见了。
“人到齐了。”沈正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餐桌旁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黎晚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刚被摆进家中的物件,需要确认它的位置是否合适。
“今天趁大家都在,”沈正远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正式说一件事。黎晚和苏阿姨已经搬进来了,从今往后,黎晚就是我们沈家的人。”
黎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她低着头,感觉到沈正远的目光落在她头顶,沉甸甸的,像一个她不知道该如何承担的重量。
苏婉清在旁边连忙接话:“谢谢正远,晚晚能来这么好的环境读书,我真的很感激。”她的声音带着笑,嘴角也是弯的,但黎晚听得出来那笑声底下压着什么。母亲在沈正远面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后说,像是在每句话前面加一个缓冲的垫子,生怕哪个字说重了,砸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沈正远摆摆手,转头看向餐桌对面。
“沈砚。”
沈砚没有抬头。他正用筷子夹着一块清蒸鲈鱼,动作很慢,将鱼肉从骨头上一点一点剔下来,放在碟子边缘,不吃,只是剔着。鱼骨被剔得干干净净,露出完整的骨架,像一副被精心拆解的标本。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听到了。”沈砚终于开口。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起旁边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整个动作漫长得像一个仪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仿佛桌面上那条鱼的骨架比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庭会议”更值得他的关注。
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稠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还没上桌的青菜,脚步停在原地,进退两难。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黎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要被所有人听见了。她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颗清晰得刺眼,热气已经散尽了,饭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然后沈砚站了起来。
他把餐巾丢在桌上,动作不大,但餐巾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声音却出奇地响。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在桌上轻轻擂了一下,没有用力,却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落在黎晚的脸上。
那是黎晚第一次被沈砚这样正面地注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暖光,是冷光,像深冬的月光照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明亮而刺骨。他看了她一秒,两秒,然后将视线移到沈正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