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早晨,黎晚背着旧书包站在了青城中学的门口。
校门很气派,花岗岩的门柱上挂着烫金的校名牌,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镶了一圈极细的金线。学生三三两两从她身边走过,校服是深蓝色镶白边的,剪裁合体,料子挺括,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站在一起,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目。
苏婉清本来要送她,被黎晚拦住了。她不想让母亲站在校门口,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和她说“好好和同学相处”。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推进陌生水域的人,而母亲站在岸边,除了看着她沉下去,什么也做不了。
教务处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黎晚敲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教师正在翻看她的档案。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很薄,里面只有她从前的成绩单和一张转学证明。女教师看完档案抬头看她,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声“跟我来”。
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早自习刚结束,教室里传来收作业的动静和压低了的说话声。黎晚跟在班主任身后,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高二三班在二楼的尽头。班主任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一把刀齐齐切断了。四十多双眼睛转向门口,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漠然,也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隐约的兴奋,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这是新来的转学生,黎晚。”
班主任的声音很平稳,在讲台上摊开一张花名册。黎晚站在讲台旁边,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黎晚同学是沈砚同学的妹妹。”班主任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该知道的常识,“大家多关照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教室的四面八方涌起来。那声音很低很密,嗡嗡地响着,像夏天傍晚的蚊子,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陡然变了。好奇变成了审视,打量变成了交头接耳的素材。
黎晚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穿在他身上和别人不一样,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瘦削的锁骨线条。他一只手撑着下巴,脸转向窗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桌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他的手指在光斑里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等一个无聊的过程赶紧结束。
“黎晚,你坐在第三排那个空位。”
黎晚低下头,穿过一排排课桌往后走。她能感觉到两旁的视线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后背上,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打量。书包的带子被她攥得发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太响了。
上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在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三页,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快要透到纸背去。她努力不去注意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不去听身后压低了嗓门的私语。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黑板上的公式和单词上,把它们当作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但浮木终究是浮木,托不住一个人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