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六年,三月暮春,大理百草堂。
晓雾未散,漫笼洱海万顷碧波,湖面似覆一层素纱,天光云影尽数揉碎其间,融作一片朦胧霜白。岸畔芦苇垂满清露,清风一过,露珠簌簌坠入浅滩,惊起数只白鹭振翅,掠向苍山峰峦,翅尖划破淡青色晨空。
方慈静立庭院,手中抹布反复摩挲木方桌,木纹被拭得光亮如镜,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机械往复,目光飘向远方,心神早已悬在通往城外的官道之上。
“阿娘!”
清脆童声自堂屋奔出,南儿在前,云儿紧随。二女今日装束齐整,藕荷小袄衬杏黄罗裙,青丝梳得一丝不苟,各系一对彩绸蝴蝶结,是晴儿清早前来亲手打理,言道初见京城兄长,仪容须得周全得体。
南儿快步扑至方慈身侧,仰首明眸亮如溪底黑曜石:“阿娘,哥哥可到了?”
方慈搁下抹布,屈膝俯身,轻轻理平女儿翻飞裙裾:“约莫午前方至。南儿记好,待会见了兄长,需有礼数,切莫顽皮吵闹。”
“我晓得!”南儿用力颔首,“主动唤哥哥,分他糖葫芦,还有我最心爱的布老虎一并给他!”
方慈忍俊不禁,指尖轻点她鼻尖:“布老虎留与你自己玩耍,兄长已是七岁稚童,不爱这般孩童玩物。”
“那兄长喜爱何物?”南儿歪头,满心恳切追问。
方慈动作倏然一滞。
喜爱何物?尔康书信寥寥数语,只道绵亿素爱诗书笔墨,常独坐永和宫阶前望月失神。她无从知晓这深宫长大的孩子心中喜好,唯懂一件事——这七年,他同当年的自己一般,日日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
“兄长心底最念之人,是阿爹。”她语声轻缓温柔,“咱们诚心待他,让他知晓,此处苍山洱海间,他的生父亦日夜牵挂于他。”
南儿似懂非懂点头,一旁云儿却垂立原地,小手死死绞着衣襟,细眉微微蹙起,藏着一腔不安。
“云儿,怎么闷闷不乐?”方慈留意幼女神色,移步蹲至她身前。
云儿声细如游丝,似自云雾深处飘来:“阿娘,兄长……会不会厌弃我?”
方慈心口骤然一紧,酸涩漫上喉头。
忆昔年紫禁漱芳斋,那时的她性子如火,叉腰同知画相争,直言永琪只属于自己,半点不肯相让。可如今怀中幼女,温顺怯弱,竟会暗自忧心,惧怕自己分走父亲的温情。云儿心思远比南儿细腻敏感,时常独坐一隅静默出神,藏着孩童难解的愁绪。
“傻丫头。”方慈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温软,语气笃定,“兄长绝不会嫌你。阿爹心中的温情从不是一块均分的糕饼,分予一人便少一分。他心域辽阔,容得下南儿,容得下你,亦容得下远自京华而来的绵亿,容下所有牵挂之人。”
她抬眸望向巷口长路,眼底百感交织:“待会儿见了兄长,只需轻声唤他,展颜一笑便足矣。余下纷杂心绪,自有阿娘与阿爹担待,不必忧心。”
云儿依偎在她肩头,沉默半晌,轻轻颔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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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外,车轮辘辘,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声声叩击青石街巷。
永琪立在院门之下,双手紧攥木门框,指节泛出青白。今日一身新衣,青布长衫外罩深灰棉袍,是方慈连日连夜赶制,袖口浅绣数竿青竹,清雅淡然。
“永琪。”
箫剑的唤声自身后传来。他转头望去,箫剑晴儿并肩走来,身侧跟着山儿、海儿。箫剑手提一坛自酿梅子酒,晴儿怀中捧着一篮新鲜乳扇,专为远客备下接风宴席。
“心底忐忑难安?”箫剑行至他身侧,压低嗓音,唇角带几分宽慰笑意。
永琪只淡淡苦笑,无言作答。
何止忐忑。昨夜他彻夜无眠,独坐院中望月,自暮色沉沉待到东方破晓。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重逢光景:或是绵亿奔扑入怀,泣声唤阿玛;或是稚子冷眼相对,直言不认生父;亦或是转身狂奔,任他如何追赶都不肯回头。
可当真听见车马声响,所有预想尽数消散。他唯有僵立门前,静静等候,眼眶潮热,喉间堵塞,如同等候最终判词的囚徒,手足无措。
晴儿缓步上前,轻拍他肩头温声宽慰:“绵亿心性纯良,知画亦是通透之人。相逢之后,只管坦诚叙说经年心事,余下隔阂,交由岁月慢慢消融,不必苛责自己。”
永琪凝望她片刻,缓缓点头。
马蹄声愈发清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恰似紊乱急促的心跳,一步一步,逼近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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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马车稳稳停在百草堂门前。
车夫落地,抬手掀开帘幕。知画率先步下车辇,一身素净衣袍,藕荷棉袖暗绣数枝海棠,纹样竟与方慈昔年紫禁旧衫隐隐相合。相隔四载,她清瘦许多,眼角细纹更深,鬓间添了几缕霜白,唯独眉眼温婉如初,如一卷经流年浸润的古画,底色清丽不曾磨灭。
“知画……”永琪启齿,嗓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声调。
知画抬眸望向他,目光沉静繁复,藏着绵长思念、经年幽怨,亦有千帆过尽后的释然。一眼相望,似要将这四年空白岁月尽数补齐。
“五阿哥。”她微微屈膝福身,语声轻飘,如落叶拂地,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岁月疏离。
一声“五阿哥”,隔绝了夫妻名分,恍若隔世回响。
永琪指尖剧烈微颤,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又骤然顿在半空,进退两难。
“知画,这四年,委屈你了。”他低声道,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知画浅扯一抹苦涩笑意,眼底却已释然:“谈不上委屈,绵亿乖巧懂事,伴我度日,已是天大福分。”
言罢,她侧身回身,自车中扶下一道单薄小小身影。
是绵亿。
永琪目光落在亲生儿子身上,心口骤然一刺,酸涩翻涌。
七岁稚童,身形单薄,比南儿高出一头,更远胜云儿。眉眼承袭知画的温润,又自带他清俊风骨,一双眼眸乌黑透亮,一如他年少之时,澄澈似浸在山间清泉的墨玉。
可那双眸底,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热烈,唯有平和淡然,藏着超越年岁的孤寂,看得永琪心口阵阵发疼。
“绵亿……”他声音止不住发抖。
绵亿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陌生,斟酌半晌,方才缓缓开口:“方大夫。”
三字入耳,如薄刃轻割永琪心口。不是阿玛,不是父亲,只是山野行医的方大夫。亲生骨肉,相见竟生分至此。
“绵亿,该唤……”知画在一旁轻声提点,话未说完便被永琪打断。
“无妨。”永琪喉头哽咽,“唤什么都好。绵亿,走近些,让阿玛好好看看你。”
他抬手,想要抚一抚儿子发顶,绵亿却微微侧身,悄然避开。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定格成一段断裂、无法弥补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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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阶前,方慈静静伫立,将院门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昔年紫禁宫道之上,她一身锐气,冲永琪厉声宣告,绝不许旁人分走他半分情意,那时的她烈火般张扬无畏。而今她静立此处,指尖死死扣住门框,望着亲生骨肉疏离避退生父,满心五味杂陈。
“方姐姐。”
知画缓步朝她走来,步履从容,眉眼柔和,似春风中轻摇的海棠。
“知画。”方慈启齿,声线紧绷滞涩。
“方姐姐。”知画行至她面前,微微福礼,目光平和含愧,再无当年宫闱相争的针锋相对。
一声方姐姐,褪去格格、侧福晋的身份桎梏,消弭昔日情敌的刻骨敌意,只剩两个被命运裹挟半生的女子。
方慈张了张嘴,万千歉疚堵在喉间,半个字也难以吐露。
“方姐姐莫多心,绵亿年纪尚幼,心中生分,还望你不要介怀。”知画轻声劝解。
“我怎会怪他。”方慈连忙摇头,眼眶瞬间泛红,“该赔罪的是我。当年是我闯入你的姻缘,分走五阿哥的情意,搅乱你安稳岁月……”
“姐姐不必如此自责。”知画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发颤的手掌,“从前种种,非你之过,亦非我之错,皆是命数使然。我与五阿哥,本就有缘无分。”
她浅淡一笑,苦涩中藏着通透豁达:“这四年独居永和宫,我早已想通透。他的心从来不在深宫,我守着殿宇、守着绵亿,守着一场无望等候,不是心存怨恨,只是顺从天命。勘破执念,心底反倒安稳踏实。”
方慈凝望眼前女子,往事蓦然回溯。昔年景阳宫偏殿,新嫁的知画跪在她身侧,细心为她整理衣摆,眉眼含羞带盼,轻声许诺此生唯认五阿哥一人,愿随他走遍天涯。
那时的自己,只冷冷一声嗤笑,转身扬长而去。
那一次转身,便是整整四年的隔绝。
“知画,对不住。”方慈泣声低语,“这四年我在大理安稳度日,有良人相伴,儿女绕膝,竟渐渐忘了深宫之中,还有你与绵亿苦苦等候。我亏欠你太多。”
“姐姐切莫再说亏欠。”知画眼眶亦湿热,掌心收紧与她相握,“这四年,是你陪他走出桎梏,寻得烟火安生,让他重拾笑意,活成自在坦荡之人。我应当谢你。”
滚烫泪珠坠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潮湿,消融数年隔阂。
“我心中再无半分怨怼。”知画哽咽,“只求姐姐一件事,往后善待绵亿。这孩子七年未曾近身承欢,心底藏着无尽孤苦,劳烦你让他知晓,生父始终记挂他。”
方慈望着她恳切泪眼,重重颔首,一字笃定。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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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白山茶树下,绵亿独自静立。
花期早已落幕,枝头新叶层层舒展,沐春日暖阳泛着温润油光。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嫩叶,肌理细微粗糙,藏着草木新生的韧劲。
“哥哥。”
细碎女声自身后响起,绵亿回身,见一名四岁幼女立在不远处,藕荷小袄杏黄罗裙,彩蝶发饰垂在鬓边,正是云儿。
“你便是方云儿?”绵亿语声微微紧绷。
“嗯。”云儿小手依旧绞着衣角,眉眼羞怯,“阿娘说,你是阿爹在京城的孩儿,吩咐我一定要好好待你。”
说罢,她自衣兜摸出一块蜜糖,双手递上前:“给哥哥吃糖。阿娘说,甜味能抚平心底苦楚。”
绵亿望着掌心糖果,眼眶倏然发红。
他拆开糖纸含入嘴中,清甜漫开舌尖,心底却泛开一丝淡淡的酸涩。
“甜吗?”云儿歪头认真询问。
“很甜。”绵亿声音带着哽咽,“云儿赠予的糖,是我吃过最甜的滋味。”
云儿瞬间展颜,眼弯成新月,眉眼弧度与永琪如出一辙。
“哥哥,我带你后院玩耍。阿爹种了满园草药,有开花的、结果的,还有会蜇人的咬人草!”
“会蜇人的草?”绵亿微怔。
“是啊!”云儿用力点头,“一碰手臂便会红肿刺痛,阿爹常拿它告诫我们不可随意触碰野草。”
说罢,她主动牵起绵亿的手,拽着他往后院奔走。绵亿脚步踉跄跟在身后,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后院日光和煦,竹制药架层层叠叠,三七、重楼、龙胆草整齐晾晒,漫开淡淡的药草清苦香气。南儿正蹲在架下逗弄花斑家猫,见二人赶来,立刻一跃而起。
“哥哥!云儿!快来,大花猫要跑掉啦!”
绵亿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眼底水雾弥漫。
他想起永和宫后院,唯有一株孤零零的海棠,岁岁落满枯叶。常年只有他一人独坐树下,抱着破旧布老虎,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日复一日等候不归之人。
“哥哥,你怎么落泪了?”南儿凑近,不解地歪头。
绵亿慌忙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强装镇定:“没有落泪,是春风迷了眼。”
“骗人!”南儿叉腰鼓腮,稚气却坦荡,“阿娘说,男儿落泪无需遮掩,刻意掩饰才是胆小之人!”
绵亿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清亮笑声回荡在后院,惊飞檐下栖雀,扑棱棱掠过青瓦,消散在苍山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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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之内,永琪与知画对坐饮茶。
方慈去往灶间操持接风宴席,箫剑晴儿带着山儿海儿暂且回避,留给二人独处叙旧的空间。尔康立在院门边,遥遥望向洱海碧波,静静守着这份难得的团圆。
“知画,这四年深宫岁月,你过得顺遂吗?”永琪端起茶盏,语声沙哑难掩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