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六年,春。大理苍山洱海,风物渐苏。
东风渡岭,先褪苍山残雪。峰顶雪线徐徐北敛,露尽青苍山石,错落嶙峋,宛若墨客留白、淡墨铺陈的山水长卷。洱海岸边垂柳抽芽,嫩碧初缀枝头,清风掠水,柔条轻拂碧波,揉碎一河云影,涟漪圈圈,缓缓荡开,满目清柔春意。
百草堂小院之内,阶前那株白山茶,花期已过,繁红落尽,枝桠间点点新绿初生,沐晨光而沐露,肌理澄澈,自带一番新生韧劲。
方慈立在花下,指尖轻触嫩叶,新枝微凉,细涩触感入指,悄无声息的春意,漫过心头,亦漫过数年安稳沉敛的岁月。
“阿娘!”
清脆童声破院而来,灵动鲜活。南儿疾步奔出堂屋,云儿紧随其后,一双幼女宛若出笼雏雀,蹦跳嬉闹,扫尽小院清寂。
南儿年方六岁,身形渐长,眉宇间自带方慈当年飒然英气,唯独笑时眼弯如新月,澄澈温润,尽是永琪眉眼风骨,分毫未差。
“阿娘,阿爹要赴镇上采买纸墨,允我同去!”南儿仰首眉眼明亮,满心雀跃。
方慈抬手,温柔理正她被春风吹乱的鬓发,温声叮嘱:“去往集市无妨,切记不可肆意奔走,不可随意生事,更不可轻信陌路人言。”
“不许与陌生人搭话!”南儿抢先接言,小嘴微撅,熟稔至极,“阿娘岁岁皆是这般叮嘱,我早已熟记于心啦!”
方慈莞尔,指尖轻点她的额头,眼底漾起浅淡温柔:“记熟便好。去吧,寻你阿爹,顺带捎些鲜红纸归来,以备裁作春日窗花。”
“晓得啦!”
南儿一把牵住云儿小手,一溜烟奔出院门。云儿年仅四岁,性子沉静温婉,不似姐姐跳脱,被拽着奔走之时,仍不忘频频回首,脆声道:“阿娘,我们归来时,给您带酸甜糖葫芦!”
方慈伫立阶前,含笑目送二女身影消失在巷陌尽头。转瞬之间,唇角浅淡笑意缓缓敛去,心底沉绪漫生,寂然无声。
她转身入内,俯身从床底木箱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袱。层层解开,一袭藕荷色绸缎衣衫赫然铺展,袖口暗绣数枝海棠,纹样清雅,针脚细密,是她昔年紫禁宫内常着的衣饰。
三载羁居大理,此物封存箱底,从未示人,亦从未上身。凉滑绸缎触手生温,似是封存了一整个紫禁城的旧岁光阴,爱恨嗔痴,恩怨浮沉,尽数凝于一袭衣袂之间。
“方慈。”
永琪声线自门外传来,清浅温和。方慈指尖微颤,手中包袱险些脱手坠落,心绪骤然微动。
“我在屋内。”她敛神应声,压下心底翻涌。
门帘轻挑,春风携着户外微凉清气涌入。永琪缓步踏入,目光落于那袭藕荷锦衣之上,步履倏然一顿,眸底锋芒微涩,似被尘封旧刺轻轻扎中,五味杂陈。
“何故翻出此物?”他低声问询,语声沉缓。
方慈从容叠好衣衫,妥帖归置包袱,神色淡然无波:“知画与绵亿将至大理,我身为居主,理当仪容规整。体面相待,是敬人,亦是自重。”
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未达眼底,藏尽万般隐忍:“我昔日亦是紫禁格格,繁华场面皆曾亲历。区区一袭衣裳,何足挂齿?你不必多虑。”
永琪静静凝望她良久,终是轻轻长叹。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方觉她十指微凉,细微轻颤,看似平静无波,心底早已波澜暗涌。
“方慈,”他语声温软,带着怜惜,“你若心有芥蒂,不必勉强。若不愿相见,可往柳红府上小住几日,待他们离去再归。我绝不怪你。”
方慈默然片刻,抬眸望向窗外融融春光。新柳扶风,嫩枝摇曳,洱海涛声细碎温柔,朝夕往复,似是岁月低吟浅唱,岁岁安然。
“永琪,”她轻声启齿,语声轻渺,却字字笃定,“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至大理那数年,我夜夜惊梦难安?”
永琪指尖一滞,眸底掠过沉沉旧事。
“记得。”他低声道,“你屡屡梦到方家血仇,梦到紫禁高墙,梦到……故人旧影。”
“是梦到知画。”方慈坦然接话,眸光落向远山云雾,怅然悠远,“梦里她立在景阳宫廊下,一身侧福晋杏色礼服,温婉含笑,眼底却藏尽寒刃。她对我说,小燕子,你夺我夫君,抢我余生,此生难安,终无善果。”
她浅浅自嘲一笑,眼底尽是释然沧桑:“每回梦醒,皆是满身冷汗。独坐庭中,静待天光破晓。彼时我心念执拗,只觉此生陌路相逢,便是仇敌,永世不愿相见。”
永琪掌心收紧,牢牢攥住她的手,力道深重,似是想替她抚平经年伤痛。
“可后来,世事皆变。”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澄澈复杂,爱恨皆敛,只剩温然通透,“我身为人母,看着南儿、云儿绕膝承欢,便常常想起深宫之中的绵亿。稚子落地便无父相伴,深宫孤守,岁岁孑然。”
“知画独守永和宫数载,携幼子熬尽深宫寒凉,守着一纸空诺,等着一场不归人。她的孤苦隐忍,我如今尽数懂得。”
眼底湿热微涌,她语声愈发轻柔:“当年种种,皆非她之过。奉旨成婚,身不由己。她对你一往情深,对世事万般隐忍,将半生委屈尽数吞咽,倾尽温柔抚育绵亿。这般女子,我早已无恨,只剩敬重。”
永琪凝望眼前人,眼眶渐红,心头酸涩翻涌。旧岁光影倏然回溯,落回景阳宫清冷偏殿。
彼时知画初嫁,新妆温婉,垂眸躬身,细细为他整理衣摆,眉眼含怯,心底藏满期许,轻声细语萦绕耳畔:“五阿哥,知画此生,唯认您一人。君之所往,我之所随,此生不渝。”
当年的他,默然颔首,转身离去。
那一转身,便是半生辜负,一世亏欠。
“方慈。”他嗓音微哑,满含愧疚,“待知画抵达,你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勉强相待。你二人各安本心,两两无扰,便是最好结局。”
“我知晓。”方慈浅笑释然,扫尽往日执拗,“我并非要强结姐妹之缘,我只是想还债。”
“偿她数年深宫孤守之苦,补绵亿数年无父之憾,了却紫禁旧年种种牵绊亏欠。债尽心安,此后余生,方可安稳度日。”
言罢,她起身系好包袱,妥帖安放床头,转身看向永琪,眉目温宁:“趁早赴镇采买吧。备好佳墨素纸,裁好鲜艳红笺。知画雅好笔墨,绵亿偏爱丹青,咱们需将小院收拾周全,以待故人远来。”
永琪深深凝望她澄澈眼眸,良久,郑重颔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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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三月街,春和景明,集市喧腾。
白族乡人身着鲜衣,头裹绣花头巾,竹篮盛满时鲜果蔬、乳扇茶香。汉地商贩沿街列肆,绸缎、纸墨、瓷器罗列成行,叫卖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烟火融融,尽是南疆春日盛景。
永琪一手牵一女,缓步穿行人海。南儿双眸灵动,左顾右盼,对世间万物皆怀新奇。云儿性子沉静,小手紧攥父亲衣角,步步相随,乖巧稳妥,唯恐走失。
“阿爹!”南儿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眼露欣喜,“是糖葫芦!”
永琪循目望去,街边老翁肩扛草靶,串串赤红糖葫芦缀于其上,沐春日暖阳,剔透鲜亮,酸甜之气似扑面而来。他含笑取出铜钱,温声叮嘱:“多购几串,予你阿娘、予知画姨娘、予绵亿哥哥,人人有份。”
“知画姨娘?绵亿哥哥?”南儿歪头懵懂,满眼好奇,“他们是何人?”
永琪语声微顿,眸底漫起温柔与愧色:“是阿爹旧年京城亲人。不日便将南下至此,与我们相聚。南儿需乖巧懂事,诚心善待兄长姨娘,知晓吗?”
南儿似懂非懂点头,小心翼翼捧住酸甜糖葫芦,不复往日急切贪食,珍而重之,似是捧着一份即将圆满的团圆期许。
云儿亦捧着糖串,静静凝望,小声轻问:“阿爹,绵亿哥哥……会喜欢我们吗?”
永琪心头微颤,蹲身平视幼女。云儿年仅四岁,沉静多虑,眉眼间尽是他的隐忍内敛,小小年纪,便藏着超乎年岁的细腻心思。
“自然会。”他温柔抚过她的发顶,轻声安抚,“绵亿哥哥温良聪慧,心底纯善,定会疼爱你们姐妹。”
幼女眸光微亮,转瞬又悄然黯淡,语声轻柔,字字戳心:“可他是阿爹京城的孩儿,我与姐姐是大理的孩儿。他会不会怨我们,抢了他的阿爹?”
一语落地,狠狠攥紧永琪心口,酸涩愧疚瞬间翻涌,席卷周身。
他忆起尔康书信所言:深宫绵亿,七岁稚龄,沉静寡言,嗜书善画,常独坐永和宫阶前,朝夕凝望宫门,岁岁空等,默默盼归。
他亦忆起知画,孤身守宫四载,凭一己之力抚育幼子,熬尽深宫孤寂,咽下半生委屈,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团圆。
而他自身,避世大理,拥方慈相守,伴幼女承欢,苍山为邻,洱海作伴,岁月安稳,烟火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