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浅啜一口普洱,茶汤红浓醇厚,裹挟大理山野独有的温润气息。她抬眸望向窗外满园春光,轻声作答:“尚可。绵亿勤学懂事,老佛爷与皇上亦疼惜他。永和宫虽冷清,倒也清净无纷扰。”
语毕,她转头看向永琪,目光沉静复杂:“五阿哥,你在大理,日子可称心?”
永琪凝望她片刻,缓缓点头:“称心安稳。有方慈相伴,南儿云儿承欢膝下,箫剑一家邻里和睦。我守着百草堂行医救人,日日晒药耕园,烟火平淡,再无深宫桎梏烦忧。”
“安稳便好。”知画轻声重复二字,浅扬一抹释然笑意,“我此生唯一心愿,便是你岁岁安稳。你心安,绵亿便心安,我亦再无牵挂。”
永琪指尖轻轻一颤。
眼前女子,他从未交付过半分情爱,却亏欠她半生孤寂。四年岁月磨瘦她身形,添了鬓间霜华,唯独骨子里的温婉良善分毫未改,如古画历经风雨,底色依旧清丽动人。
“知画,我对不起你。”他低声致歉,“这一生亏欠你的情意与孤寂,我穷尽此生,也难以偿还。”
“不必偿还。”知画放下茶盏,神色淡然,“我不求你倾心相待,亦不求你重返京华,唯有一桩心愿托付于你。”
她眼底泛起浅红,藏着四年隐忍的苦楚:“善待绵亿。七年分离,这孩子心底藏满孤单,求你让他知晓,生父始终记挂、疼惜于他。”
永琪眼眶滚烫,伸手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似握住一片风中飘零的海棠叶。
“我应允你。”他哽咽出声,“此生、来世,我必好好待绵亿。他是我的骨血,是我此生最为骄傲的孩儿。”
知画望着他滚烫泪眼,终于忍不住落下泪珠,轻轻抽回手拭去泪痕,展颜浅笑道:“五阿哥,不必说来世。今生能把所有心结化解,便已足够。”
言罢,她起身朝灶房走去:“我去帮方姐姐备菜,你快去后院陪陪绵亿,那孩子心底,一直盼着与你相见。”
永琪独坐堂中,目送她温婉背影远去,良久,方才起身往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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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南儿云儿一左一右牵着绵亿,穿梭在层层药架之间,叽叽喳喳不停介绍各色草药。
“哥哥,这是三七,磕碰摔伤外敷,消肿最快!”
“这是重楼,清热解毒,阿娘常收起来备着。”
“这是龙胆草,苦过黄连,轻易不能入口!”
绵亿被两个妹妹拉着奔走,脚步踉跄,心底却漾开从未有过的暖意。望着二女鲜活眉眼,一半似方慈的爽朗,一半似自己与生父的清俊。
“南儿、云儿。”绵亿忽然轻声开口,“你们的阿爹,待你们可好?”
“极好!”南儿用力点头,“阿爹会进山采药,下河捕鱼,编草蜻蜓,夜夜讲有趣故事!”
“故事皆是关于阿玛的过往。”云儿抢着答话,“阿爹说,从前他住在宏大宫苑,却日日烦闷,遇见阿娘之后,才一同逃至苍山洱海,寻得安稳日子。”
她歪头看向绵亿,天真发问:“哥哥从前,也住在那样大大的宫殿里吗?”
绵亿默然垂首。
永和宫殿宇宽阔,却空旷寒凉。年年岁岁,只有太监宫女、太傅皇祖母相伴,唯独缺少生父,凑不成完整阖家团圆。他常常独坐门槛,望着宫门,从朝至暮,空等一场虚无期盼。
“宫殿虽大,我却从不开心。”他声线低沉发紧。
南儿云儿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哥哥,”南儿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小脸认真无比,“往后你常来此处居住!小院不大,却日日欢喜,有阿爹阿娘,有我和云儿,还有花猫大花儿,箫剑叔叔的梅子酒也香甜!”
“没错。”云儿牵起他另一只手,“我们日日分你蜜糖,带你满山游玩,定要让你日日开怀。”
绵亿望着二女纯粹真挚的眼眸,热泪终于蓄满眼眶。
他想起皇祖父所言,大理另有一处家宅,生父与弟妹在此等候;想起尔康书信,言方慈早已放下旧怨,愿意善待自己;想起额娘知画夜夜宽慰,诉说五阿哥心底从未忘却骨肉。
“好。”他哽咽应声,“往后我年年南下,来看你们,探望阿爹,拜见方姨娘。”
话音落下,他抬眼,恰好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青布长衫罩灰棉袍,鬓角添霜,眼角刻满岁月细纹,唯独一双眼眸乌黑透亮,一如年少模样。
是他等候七年的生父,永琪。
“绵亿……”永琪脚步顿住,声音抑制不住颤抖。
绵亿凝望生父,泪水肆意滑落,嘴唇不停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无从说起。
他曾在无数深夜、无数宫门前的等候里,预想相逢场景:或是哭喊着扑入怀抱,或是冷言相向不认亲父,或是转身逃离不愿相见。
可此刻真正相见,所有预设尽数消散。他唯有静静伫立,热泪模糊视线,心口堵塞,满心孤苦与期盼交织。
“阿玛……”
一声轻唤,细如落叶,却重若苍山,压垮永琪所有克制。
永琪泪水夺眶而出,大步上前,一把将绵亿紧紧拥入怀中,似要将七年缺失的陪伴、错失的朝夕,尽数在这一抱之中弥补完整。
“绵亿,阿玛对不住你。”他泣声低语,“阿玛不是刻意抛弃你,只是身不由己。日夜思念你,念到心口作痛,却不敢归京相见,怕一踏入深宫,便再也无法脱身。我亏欠你,亏欠你额娘,亏欠所有人。”
绵亿埋在他肩头,泪水浸透青衫衣襟,积压七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阿玛,我不怪你。额娘说你自有身不由己的选择,我应当体谅。可我真的好想你。每一年生辰,我独坐永和宫门槛凝望宫门,从清晨等到日暮,总盼着你忽然出现,抱我一句生辰喜乐,可你从来不曾归来。”
他语声渐高,似独自舔伤多年的幼兽,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倾诉苦楚的归处。
“我知晓你有方姨娘,有南儿云儿,拥有属于你的安稳小家。可我亦是你的骨肉,是你的孩儿,你为何从不回头看看我?”
“阿玛从未舍弃你。”永琪双臂收得更紧,嗓音破碎,“此生、来世,我都不会抛下你。绵亿,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儿。我不求江山帝位,只求你们所有至亲平安顺遂。”
他抬首望向天际晴阳,红日高悬苍山之巅,洱海碧波粼粼泛光,远处隐约传来白族姑娘悠远婉转的山歌,随风漫过庭院。
“绵亿,阿玛错过你七年光阴,错过了你的降生、满月、周岁,错过了你所有成长朝夕,再也无法追回。”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但往后岁岁,你都可南下大理与我相聚。我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所有你想学的本事,绝不再错失你的分毫成长,好不好?”
绵亿泪眼朦胧,用力重重点头。
“好。”
南儿云儿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相拥父子,眼底亦泛出湿意。
“哥哥莫哭啦!”南儿走上前拉住绵亿手腕,“阿爹说,落泪无妨,哭过之后,烦恼便散了!”
“是啊。”云儿牵起他另一只手,“哭过我们便去吃阿娘亲手做的乳扇,香甜软糯,最是好吃。”
绵亿看看身旁两个妹妹,再看向怀中泣泪的生父,终于破涕展颜。笑意掺着未干泪珠,揉杂委屈、释然与久违的心安。
“好,我们去吃乳扇,要吃许许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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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之内,方慈与知画并肩立在窗前,透过木格窗望向后院相拥的父子。
方慈手中菜刀停滞半空,刀刃沾着切碎的乳扇;知画攥着抹布,指节用力泛白。
“知画,你看,他们父子,总算好好相见了。”方慈声线微颤。
“嗯,”知画语声轻柔缥缈,“盼了七年,终于得偿所愿。”
她转头看向方慈,眼底满含感激:“方姐姐,多谢你愿意善待绵亿。”
“不必言谢。”方慈放下菜刀,拭净双手,“绵亿亦是永琪的孩儿,亦是我半个孩儿。这四年你独自抚育他,太过辛苦。往后每年他来大理,由我替你照看几日,你也能稍稍歇息。”
知画凝望她,热泪再度涌出眼眶。
忆昔年景阳宫,她跪地期许伴永琪一生;如今独自守候四载,终等来他的安稳,等来眼前女子全然的善意包容。
“方姐姐。”她哽咽道,“此生能与你化解前嫌,我已无半分遗憾。”
方慈望着她,心中万千感慨翻涌,主动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两个女子,曾是宫闱对立的情敌,是彼此眼中无法相容的阻碍,被命运分隔南北,背负相同的煎熬与思念。
此刻春光透过窗棂洒落,二人紧紧相拥,褪去所有身份、怨怼与隔阂,只是两个饱受命运磋磨、终寻得心安归处的母亲。
“知画,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大理是你的归处,紫禁城亦是我的牵挂。往后南北往返,常来常往,永不生疏。”
“好。”知画依偎在她肩头,泪水静静滑落,“一家人,岁岁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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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垂,百草堂院中摆开丰盛接风宴席。
乳扇、酸辣鱼、凉拌树花、陈年梅子酒一应俱全,方慈亲手包的荠菜饺子铺满食盘。永琪与箫剑对坐拼酒,尔康晴儿闲谈京城旧事,南儿云儿围在绵亿身侧,追着他讲述永和宫深宫日常。
“永和宫殿宇宽阔,比这座院落大上十倍有余,只是常年空旷冷清。我常常独坐门槛,一望便是整日。”绵亿语气已然轻快许多。
“那也太无趣了!”南儿蹙眉,“大理多好,苍山洱海相伴,有蜇人的药草,还有箫剑叔叔酿的甜梅子酒!”
“南儿,女儿家不可总提酒水。”方慈轻声嗔怪。
南儿吐舌嬉闹,满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消融所有经年寒凉。
知画静坐席侧,静静望着满桌阖家团圆,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湿润。
乾隆端坐主位,手中执一杯梅子酒,目光落于并肩而坐的永琪、绵亿父子。永琪不停为儿子夹取菜肴,绵亿低头进食,时不时抬眼望向生父,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从未有过的欢喜。
“皇上。”令妃缓步上前,随行照料帝王起居,轻声规劝,“梅子酒后劲绵长,您少饮几杯。”
“朕心中畅快,无妨。”乾隆含笑举杯,抬眼看向令妃,“你看永琪与绵亿,像极了当年朕与年少的永琪。”
令妃顺着帝王目光望去,轻轻颔首:“五阿哥与绵亿皆是良善之人,皇上心中悬着多年的心事,如今总算可以放下。”
“放下了。”乾隆远眺苍山暮色,满心释然,“朕此生最放不下的便是永琪,如今他得偿所愿,骨肉亦能岁岁相伴,朕再无牵挂。”
“皇上切莫说这般话。”令妃柔声劝慰,“您龙体康健,还要亲眼看着绵亿长成,南儿云儿出嫁,四世同堂,共享天伦。”
乾隆朗声大笑,笑声漫过庭院,惊飞檐下群雀,振翅飞向暮色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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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孩童尽数安寝。永琪箫剑仍在桌前对饮,尔康晴儿低语闲谈,乾隆由令妃搀扶回房歇息。
方慈与知画并肩坐于院中石阶,一轮皓月悬于洱海之上,清辉铺满地砖,院落亮如白昼。
“知画,明日你便要动身返京吗?”方慈轻声发问。
“嗯。”知画抬眸望月,“绵亿留在此处小住,我独自归紫禁城。老佛爷年事已高,身边离不得人照料,我需回宫相伴。”
她转头看向方慈,恳切托付:“方姐姐,绵亿,便劳烦你照拂了。”
“你尽管安心。”方慈握紧她的手掌,“我待他如同亲生。知画,你每年抽空南下小住,大理永远为你留一处居所,这里亦是你的家。”
知画望着眼前相伴和解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昔年紫禁宫道擦肩而过,二人冷眼相对,视彼此为一生仇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共赏一轮洱海明月,互道家人。
“方姐姐。”她泣声低语,“此生相逢,是我最大幸事。”
方慈一怔,随即温柔展颜:“我亦如此。知画,今生我们是姐妹,来世、生生世世,亦是知己姐妹。”
她轻轻靠在知画肩头,二人共望中天皓月,清辉跨越千里,一头照苍山洱海,一头照深宫永和宫,照尽所有心怀思念之人。
知画轻声低吟,语声轻若晚风落叶:
“苍山覆雪经年在,洱海悬月照离人。
浮生纵有千般憾,相逢一刻便圆满。”
方慈指尖与她十指相扣,沉默良久,缓缓颔首。
“是,终究圆满。”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深宫独归留稚子,秋来复赴大理城。南北年年常相见,前尘恩怨尽随风。**
需要我直接精修**第四章开篇**,文风、气韵无缝承接本章结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