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顺遂,皆是亏欠堆砌。
“云儿。”永琪嗓音微哑,将幼女轻轻拥入怀中,满心愧疚,“绵亿哥哥不会怨你。世间所有亏欠,皆源于阿爹。是阿爹负他七年父爱,负知画半生相守,负紫禁旧人无数。此生亏欠,难以偿清。”
云儿小小手掌轻轻拍抚他的脊背,软糯童声温然慰藉:“阿爹莫难过。云儿不怨,姐姐不怨。我们好好待绵亿哥哥,往后岁岁相伴,便是圆满。”
永琪眼眶赤红,收紧怀抱,将这份纯粹暖意,默默珍藏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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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垂,余晖漫洒苍山,落满百草堂庭院。
方慈清扫庭阶,收拾窗几,堂中添置新椅,铺就软暖软垫,事事周全,静待远客。晴儿前来相助,怀中抱崭新被褥,质地柔软,针脚温细,专为知画、绵亿预备。
“方慈。”晴儿安置被褥,转头凝望挚友,眸光复杂,满是担忧,“你当真心底无波,全然无碍?”
方慈抬手拍松枕芯,动作从容,笑意温浅:“无碍。知画远来是客,绵亿千里赴亲。我为主人,礼数周全,诚心相待,便足矣。”
“可她是永琪侧福晋,绵亿是他嫡子。”晴儿欲言又止,终是道出顾虑,“他们至此,你心底当真无半分酸涩委屈?”
方慈动作微顿,抬眸望向暮色春光。新柳扶风,碧影婆娑,洱海涛声温柔往复,岁岁不息。
“委屈自是有之,酸涩亦难尽免。”她坦然直言,通透释然,“可我在大理安稳四载,风月安然,阖家顺遂,这份静好,本就是从他人孤寂之中偷来的。”
“知画独坐深宫熬岁月,绵亿孑然一身盼父归。我占尽安稳,享尽团圆,便该尽数偿还。债清而后心定,心定而后安生。”
晴儿静静凝望她良久,终是轻叹出声:“你当真变了。昔日小燕子,性烈如火,桀骜坦荡,半点委屈不肯承。如今敛尽锋芒,温润如水,隐忍包容,万般苦楚皆自担。”
“人世浮沉,岁岁成长,无人不变。”方慈回眸浅笑,眼底澄澈,“你亦如是。昔日慈宁宫娇贵格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今居山野、晒药耘田、相伴家人,烟火度日,褪去一身荣华,亦是蜕变新生。”
晴儿微怔,随即莞尔颔首:“所言极是。昔日你是烈火,热烈灼人,易伤己身;如今你是静水,温柔包容,容纳万般世事。这般蜕变,亦是圆满。”
方慈默然良久,轻轻颔首。
“或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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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垂临,万籁渐寂。
稚子安睡,庭院清宁,唯有四下虫鸣唧唧,伴着洱海晚风,浅浅萦回。方慈独坐灶前,星火摇曳,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温柔,亦映得眼底藏绪忽明忽暗。
永琪步出堂屋,携一袭晚风凉意,轻轻将薄披风覆于她肩头,语声温醇:“夜露渐浓,莫染风寒。”
方慈未回头,只凝望着跳跃星火,轻声问询:“知画与绵亿,尚有几日抵达?”
“尔康信中所言,三月初七自京启程,约莫月末可至大理。”永琪落座她身侧,语声审慎,“方慈,你……当真万事俱备,心意已决?”
“早已备好。”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沉静坚定,“我已预备好相见,预备好相待,亦预备好,偿尽这数年亏欠。”
她抬手握住他的掌心,冷暖相融,十指紧扣。灶火摇曳,将二人相依身影映于土墙之上,错落摇曳,不离不弃。
“永琪。”她轻声嘱托,字字恳切,“待绵亿到来,你多伴他些许。七年未见生父,稚子心底藏满期盼,亦藏满惶惑。莫让他远道而来,再受冷落,再添遗憾。”
“我知晓。”永琪掌心收紧,满心感念,“方慈,多谢你,多谢你愿意释怀,愿意成全。”
“我非释怀,只是承担。”方慈浅浅苦笑,眼底藏尽沧桑温柔,“我担着方家旧债,担着知画半生幽怨,担着绵亿岁岁期盼,担着世人万千目光。我心生疲惫,却半步不敢退让。身若倾颓,阖家皆塌。”
言罢,她轻靠他肩头,抬眸望向中天皓月。月华如水,遍洒庭院,阶前山茶新绿沐月生辉,幽幽静静,温柔安然。
“永琪。”她轻声低语,满含怀念,“待绵亿至此,我想亲自教他骑马。”
永琪微怔:“骑马?”
“嗯。”方慈眼底漾起浅淡笑意,回溯旧年时光,“你可还记得初遇之时?御马监中,你择温顺良驹,扶我上马,执缰缓步,一圈又一圈。彼时我只觉你执拗烦人,却贪恋你掌心温厚安稳,让人心安无惧。”
“我想让绵亿也得这份安稳。让他知晓,他的阿玛,是世间至善至温之人,从未负他本心,唯有负他岁月。”
永琪凝望她温柔眉眼,眼眶滚烫,心头万般暖意翻涌。他伸手紧拥,将她牢牢纳入怀中,骨血相依。
“我方何其有幸,得你为妻,此生无憾。”
方慈破涕轻笑,温柔嗔怪:“你本就德配良人,不然,我岂非眼拙?”
月华如纱,覆满周身,清辉澄澈,温柔无垠。洱海晚风拂浪,涛声细碎绵长,低吟岁月浮沉,静待故人相逢。
千里之外,官道沉沉。
一辆青帷马车停驻驿站,风尘仆仆,星月为伴。知画轻掀车帘,抬眸望月。中天皓月朗朗,清辉遍洒长路,远山如黛,静卧月华之下,宛若淡墨留白的山水古卷,静谧悠远。
“额娘。”绵亿探出小脑袋,脸颊微红,眼眸明亮,满是期盼,“我们快要到大理了吗?快要见到阿玛了吗?”
知画温柔将他揽回车中,裹紧暖毯,柔声安抚:“快了,再过数日,便至云南,入大理,见苍山洱海,见你阿玛。”
“皇祖父说,阿玛在百草堂行医济世,救苦扶弱,深受乡邻敬重。”绵亿眼底星光璀璨,满心向往。
“那方姨娘……会善待我们吗?”他忽然轻声问询,稚子心思细腻,暗藏忐忑。
知画指尖微顿,旧年画面倏然回溯。紫禁宫道,年少争锋,小燕子眉眼桀骜,朗声宣言,字字铿锵,誓守永琪、不负初心。彼时的她,温婉含笑,心底针涩万千。
经年流转,旧事如烟,早已淡作浮生一梦。
“会的。”她轻声应和,温柔笃定,“方姨娘心性纯善,温润通透,定会好好待你。”
绵亿抬眸凝望母亲,眸光澄澈清澈,带着超乎年岁的体贴担忧:“那方姨娘,会善待额娘吗?”
一语入心,知画心口骤酸,热泪瞬间蓄满眼眶。
稚子单薄身形,小小肩头,竟藏着这般细腻温柔,一路忐忑,一路牵挂,怕她远客他乡,受冷落、遭疏离、遇委屈。
“会的。”她嗓音微哽,含泪浅笑,“世人皆善,岁月温柔,我们此行,终得圆满。”
绵亿依偎她肩头,小手轻拍她的脊背,软糯安抚,暖心如许。
“额娘莫哭。待见到阿玛,见到姨娘与妹妹,我们一家人,便再也不分开了。”
清泪终落,坠于稚子发间,温热微凉。知画抬眸望月,皓月悬空,普照千里,一照苍山雪,一照洱海月,一照南北两地相望人,一照半生浮沉未了缘。
她轻声低吟,语浅情深,余韵悠长:
“苍山雪尽迎新暖,洱海月圆待故人。
浮生纵有千般憾,终得相逢慰风尘。”
马车重启,车轮碾过碎石长路,辘辘前行,载着深宫数载孤凉、稚子半生期盼,朝着苍山洱海、月明归处,步步奔赴团圆。
南北千里,共沐一轮皓月;两地人心,同藏一场归期。
【第二卷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千里车马抵滇南,初见相逢意千般。旧怨随风皆散去,温情脉脉补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