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冬月初三。
苍山落雪,大理初寒。
北国风雪浩荡,漫天奔涌,而滇南落雪最是温柔。细雪如盐似絮,悠悠扬扬,漫覆苍山群峰,轻覆百草堂青瓦白墙,将整座大理城笼入一片朦胧素白之中,洗尽尘俗烟火,添尽清寂寒凉。
百草堂内,灶火明明灭灭,暖意融融。
方慈坐守灶前,躬身熬药。陶制药罐稳悬灶上,三七、重楼诸般药材在沸水中翻滚咕嘟,缕缕苦涩药香漫出窗棂,与屋外清寒雪气交织相融。
灶火灼灼,映得她十指泛红,眉眼沉静。三年山野行医,早已褪去深宫格格的娇憨莽撞,余下一身温润笃定。她眸光穿透窗雪,遥遥落向巷尾延伸的青石板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惴惴。
巷陌深处,一道青布长衫的身影踏雪徐来。身形挺拔如旧,步履从容安稳,手中轻提竹篮,篮中满载新采的山中药材,顶面覆着一层薄雪,素净雅致。
“苍山深处药材质地更佳。”永琪垂手拂净衣上残雪,语声平和,“多采了些许,足可供堂中用到来春回暖。”
言罢,他抬眸凝望着她,眸光微滞,藏着细碎关切:“怎么了?”
方慈默然良久,眼底悄然泛红,轻声问道:“今日是几月初几?”
“冬月初三。”永琪应声作答。
“初三……”方慈低声重复,指尖不自觉攥紧竹篮边缘,力道微沉,“尔康来信,圣上于上月十五自京师启程南巡。掐算时日,大抵便是这几日,便要抵大理了。”
永琪指尖倏然一顿,周身气息微凝。
他缓步走至灶前,挨她身侧落座。灶火明灭,光影错落,将他侧脸轮廓衬得忽明忽暗。三载山野归隐,深宫皇子的凌厉锋芒早已被苍山洱海的清风流水慢慢磨平,眉眼沉郁渐退,添了几分烟火温良,唯独骨中清挺,分毫未改。
“方慈。”他语声轻缓,似随风落雪,飘渺无定,“你心底……可是怕了?”
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澄澈:“怕从何来?”
“怕相见。”永琪垂眸望着跳动灶火,字字沉缓,“怕君臣相对,父子相逢,无言以对。怕尘封三载的旧怨血海、深宫纠葛,一朝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慈久久缄默,只静静凝望灶中跃动的火光。焰影摇曳,将她身形投于素壁之上,浮沉不定,一如她三载辗转的心绪。
“我怕。”她终是轻声开口,语声微颤,清泪倏然垂落,砸在手背,温热一瞬,转瞬微凉,“可我更怕不见。”
“这三年,我夜夜入梦,皆见方家满门。爹娘兄长立于血泊之中,遥遥问我,为何隐忍偷生,不为阖家报仇。我每每张口,终究无言以对。”
她哽咽稍顿,前尘旧梦、深宫残影纷至沓来:“我亦常梦见知画,梦见她独守永和宫,怀抱绵亿,静坐廊下。月色如霜,覆满她周身,她轻声与我说,小燕子,我不怨你,你且远去,岁岁平安,莫再回头。”
永琪抬手,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她指节清瘦,覆着常年晒药行医留下的薄茧,藏尽三载山野辛劳,亦藏尽三载隐忍风霜。
“方慈。”他语声低哑,满是疼惜,“知画从未怨你,我亦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世间尘缘纠葛,恩怨情仇,从来难算分明。方家惨剧,圣上有过,我亦难辞其咎。当年我以婚约制衡、以身入局,本为护你周全,到头来,却负了世人,苦了众人。”
“世间从无倘若。”方慈抬手截断,眸光坚定澄澈,扫尽彷徨,“当年你迎娶知画,是舍己护我;当年我绝境离宫,是弃名护你。你我皆无过错。错的是深宫桎梏,是皇权碾压,是那座吃人不吐骨的紫禁城。”
她反手紧攥他的掌心,暖意相融,心意相通:“故而我无惧面圣。我要亲口告知圣上,方家血海深仇,我刻骨铭心,却已不再执念恨意。三载嗔怨,足以抵半生风霜。从今往后,我只求安稳,守你、守儿女、守百草堂烟火,晒药观海,静待儿女长成,便是此生圆满。”
永琪凝望她通透眉眼,眼底酸涩翻涌,热泪暗涌。
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深重,似要将这三载相守、岁岁温情,尽数纳入骨血,再不分离。
“方慈。”他埋首她肩侧,语声沙哑恳切,“待见过皇阿玛,厘清所有前尘纠葛。此后你我安居苍山,相守洱海,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方慈静静依偎在他怀中,温热泪水浸透他衣襟,落尽三载悲欢、半生浮沉。
灶火渐微,药沸声缓。窗外细雪簌簌,轻落青瓦,声声轻响,似天地低吟,叹尽人间离合、世事无常。
三日后,大理城外,茶马古道。
夜来雪霁,天光大开。金辉破云而出,遍洒苍山群峰,峰顶积雪皑皑,映日生辉,耀眼夺目。
古道之上,残雪覆泥,车马碾辙、人行足迹交错纵横,凌乱斑驳,尽是风尘行迹。朔风穿道,携着雪后清寒,吹得沿途草木残枝轻晃。
乾隆一身寻常商贾布衣,外罩厚实羊皮袄,褪去帝王冕服的威严华贵,看似寻常行旅老者。唯独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扫视之间,自带半生九五至尊的沉敛威仪,令人不敢轻觑。
尔康紧随身侧,亦是素衣简装,唯腰间佩剑铮铮,鞘间福家徽记清晰可辨——乃是圣上亲赐,天下独此一柄,暗藏身份,无可遮掩。
“圣上。”尔康抬手指向前方城池,语声恭谨,“前方便是大理城。百草堂居于城西陋巷,臣先行一步通报,恭迎圣驾?”
乾隆抬手勒住马缰,眸光遥遥落向远处青砖城墙。城垣低矮古朴,墙身爬满枯藤残蔓,冬日暖阳之下,泛着浅淡枯黄。城门处白族少女叫卖乳扇,笑语清脆,声声婉转,洗尽京华朝堂的肃杀沉郁。
“不必通报。”他语声沉缓,藏着经年心绪,“朕……亲自前去。”
言罢,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随行侍从,抬步向着城门缓步而行。尔康即刻下马,紧随其后,步步恭谨。
城西百草堂外。
永琪立在院门之下,手持竹帚,缓缓清扫阶前残雪。动作迟缓滞涩,一帚一落,不疾不徐,看似静心扫雪,实则是满心忐忑,迁延犹疑。
屋内窗下,方慈凭窗而立,纤指紧攥窗棂,心底惴惴难安。
此前柳红特意将南儿、云儿接往会宾楼小聚,备下乳扇宴席,只为避开此番君臣父子相见的尴尬局面。人情温热,心意良善,她尽数知晓,却依旧难掩心底惶惑。
她怕。怕一别三载的君臣父子,一朝相见,旧绪翻涌,再无宁日。怕圣上一言一语,便碾碎这苍山脚下、来之不易的安稳烟火。怕眼前清净岁月,转瞬成空。
正当心绪纷乱之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清脆稚音破风而来,澄澈灵动。方慈骤然回神,抬眸望去,只见南儿挣脱柳红掌心,小小身形跌跌撞撞奔来,小脸冻得通红,额间凝着薄汗,满眼急切。
“阿娘!”
“南儿,你怎的回来了?”方慈连忙迎出。
“柳婶说阿爹今日心绪不宁,让我回来陪着阿爹。”南儿一头扑进她怀中,软软依偎,眉眼纯善天真。
方慈心口一暖,酸涩翻涌,伸手紧紧搂住幼女,语声微哽:“傻孩子,你阿爹无事,不过是……在等一位故人。”
“等谁呀?”南儿仰头眨眸,满眼好奇。
方慈未曾作答,只抬眸望向巷口深处。
院门前,永琪已然停了扫雪动作,竹帚垂落身侧,身形凝定,眸光沉沉望向巷陌尽头。
雪后长巷清寂,光影疏朗。一道身着羊皮袄的老者身影,正缓步踏雪而来。步履不疾不徐,看似些许蹒跚,却每一步沉稳厚重,自带帝王经年沉淀的气度,无人能仿。
日光穿云,落于老者眉眼之间,将熟悉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入骨难忘。
永琪指尖骤然僵凝,手中竹帚脱手坠落,砸于残雪之上,一声闷响,惊破巷间清寂。
“皇阿玛。”
他轻声低唤,语声轻如落雪,渺若游丝,却又重如苍山压顶,沉彻心肺。
巷口之下,乾隆驻足而立,抬眸凝望院中青年。
一别三载,昔年风华灼灼、意气张扬的五阿哥,早已褪去皇子荣光。鬓间暗生霜丝,眼角浅缀细纹,身形清瘦些许,不复当年盛气。可身姿依旧挺拔,眉眼依旧清俊,尤其是一双眼眸,漆黑澄澈,如溪中黑曜石,温润透亮,与少时别无二致。
这是他悉心教养、寄予厚望的皇子,是他毕生骄傲,亦是他半生愧疚。
“永琪……”乾隆开口,语声沙哑干涩,似从胸腔深处沉沉挤出,藏尽三载牵挂、万般悔憾。
永琪立在原地,心神震颤,眼底湿热翻涌。
三载归隐,他于无数深夜、无数山居晨昏,臆想过无数次重逢之景。他曾想过跪地陈情,曾想过转身避走,曾想过质问前尘,亦曾想过彻底逃离。
可当真隔着漫漫风雪、悠悠岁月,遥遥相见之时,千言万语尽数堵于喉间,万般心绪尽数凝于眼底。唯有伫立凝望,喉间发紧,眼眶发烫,一字难吐。
“皇阿玛。”良久,他才勉强出声,嗓音沙哑破碎,“您……怎会亲临此处?”
乾隆凝望他憔悴眉眼,眼底亦是红潮暗涌。
南巡途中、舟上夜深、行宫孤灯,他亦无数次预想重逢之言。他想过怒斥其假死欺君、弃宫潜逃,想过以君父之威勒令其归朝,想过重整尊卑、追责过往。
可此刻相见,所有帝王威严、君臣规矩,尽数消融于父子血脉亲情之中。只剩一个垂暮老者,遥遥望着久别归家的幼子,满心酸涩,万般怅然。
“朕……”乾隆语声渐缓,带着几分苍老无力,“朕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是否安好,是否好好活着。”
一语落罢,永琪热泪终是滚落,砸于身前残雪之上,消融点点白雪。
他屈膝跪地,双膝落于冰凉雪砖之上,额头轻抵寒石,脊背微微震颤,语声哽咽难言:“儿臣不孝,擅离宫阙,欺瞒君父,让皇阿玛牵挂忧心,罪该万死。”
乾隆抬臂欲扶,抬手至半空,却骤然凝住。
恍惚梦回多年以前,稚子永琪年少犯错,亦是这般跪地垂首,额抵金砖,轻声认错。彼时他身为帝王、身为严父,总能从容扶起幼子,温言宽慰,知错便改,无需惶恐。
可今日,他不敢扶。
三载隔阂、半生亏欠、深宫恩怨、骨肉疏离,层层叠叠,横亘父子之间。他怕伸手一牵,便碎了眼前安稳;怕抬手一扶,便填不满经年遗憾。
“起身吧。”良久,乾隆低声缓语,满是疲惫怅然,“雪地寒凉,莫伤了身子。”
永琪伏于雪地,未曾起身,肩头轻颤,隐忍呜咽。
方慈携南儿立于院门之内,静静凝望这一幕,心底百感交集。
她望着那个素来坚韧坦荡的男子,此刻如孩童般脆弱无助,跪地失语;望着那个素来威严独尊的帝王,此刻手足无措,眼底仓皇。
前尘血海、深宫刀兵、方家旧怨,一幕幕掠过心头,寒凉刺骨。可转瞬之间,知画孤守深宫的落寞、绵亿无父相伴的孤寂、老佛爷日夜等候的凄苦,亦纷至沓来,酸涩缠心。
她深知,这三年,永琪从无一日真正心安。夜半惊梦、望月失神,他念着京华故土,念着君父亲人,念着那段亲手斩断的前尘过往。
“圣上。”方慈终是轻启唇齿,语声清浅温和,却清晰穿透院间沉寂,“屋外风雪寒凉,不如入室落座,饮杯热茶暖身。”
乾隆闻声转头,落眸望向门前女子。
方慈一身藕荷布衣,青丝简单挽起,无钗无饰,素净淡雅。昔年跳脱莽撞的格格锐气尽褪,历经风雨浮沉,沉淀出洱海般的沉静通透,眉眼温柔,风骨坚韧。
“你是……方慈?”乾隆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恍惚。
“民女方慈,叩见圣上。”方慈微微俯身,从容福身,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从前的拘谨畏怯。
“民女……”乾隆低念二字,唇角勾起一抹苍凉苦笑,“昔日金尊玉贵的还珠格格,朕的御前儿媳,如今竟成了山野民女。世事变迁,当真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