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皆过往,当下是寻常。”方慈直起身,眸光平静无波,“如今民女只是百草堂医者之妻,两个孩童的母亲。圣上若不嫌弃陋室简陋,便请入室安坐。”
言罢,她转身入内,门帘轻晃,悠悠落定。
乾隆凝望她清瘦背影,久久默然,终是轻轻一叹,散尽万千感慨。
“永琪,起身吧。”他再度开口,语声温软,“你媳妇说得右,风雪侵人,入室叙话。”
此次他不再迟疑,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握住永琪臂膀,将人缓缓扶起。
父子二人并肩立于残雪之中,四目相对,眼底皆泛红潮,隐忍热泪。经年疏离,万般牵绊,尽在无言对望之中。
“皇阿玛。”永琪垂眸低声,心绪难平,“儿臣原以为,您定会怪罪儿臣悖逆欺瞒、弃职潜逃。”
“怪罪?”乾隆摇头苦笑,眼底满是悔憾,“朕何德以怪罪于你?怪罪你假死离宫,挣脱桎梏?还是怪罪你厌弃朝堂,只求安稳?”
“永琪,朕一生驭人无数,问责群臣,唯独从未想过怪你。”他语声沉沉,满是自责,“是朕偏执太过,以方家满门性命逼你联姻,以储位江山困你本心,以帝王私欲缚你半生。是朕亲手将最疼的皇子,逼得远走天涯,隐姓埋名。”
“朕这阿玛,做得太过失败。可朕……朕终究念你,思你,盼你安好。”
一语落地,永琪热泪再度奔涌,喉间哽咽堵塞,千言万语皆无从说起。
“好了。”乾隆抬手轻拍他肩头,力道轻缓微颤,藏着老者的柔软,“莫再垂泪,惹人笑话。随朕入室叙话。”
永琪颔首,微微搀扶着乾隆,抬步踏入院门,风雪隔绝在外,暖意裹覆周身。
巷口伫立的尔康,静静凝望这一幕,眼底亦悄然泛红。
三载前景历历在目,景阳宫偏殿之内,永琪跪地苦苦相求,求他成全假死脱身之计。彼时他眸红如赤,语声破碎,却心意决绝,宁弃皇子尊荣、万里前程,只求一线生机、一世随心。
他彼时慨然应允,从来非是徇私相助,而是深知,若不放手,永琪必将困死深宫、熬尽本心。
这三年,永琪看似归隐安然,实则日夜受愧疚牵绊、思念煎熬,如藤蔓缠心,岁岁收紧,不得解脱。
如今君至、父子相逢,前尘纠葛终有拆解之机,心头桎梏,亦可稍稍松解。
尔康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抬步紧随而入。
百草堂内,暖灯摇曳,药香袅袅。
方慈重燃灶火,陶药罐再度沸滚,咕嘟轻响,苦涩药香漫满陋室。她静坐灶前,背向堂屋,指尖无意识绞着围裙边角,心绪淡然安稳,无半分局促。
乾隆端坐堂屋竹椅之上,手中捧着温热清茶,眸光缓缓扫过陋室陈设。
屋舍简朴清雅,一明两暗,方桌竹椅,素净无华。正壁悬挂一幅墨字,笔锋清俊端正,书着“医者仁心”四字,气韵温厚,正是永琪手笔。屋角竹筐罗列,满载晒干的各类草药,烟火寻常,安稳恬淡。
“这字,是你所书?”乾隆轻声发问。
“是。”永琪立于一侧,恭声应答,“儿臣山野闲暇,无事练字,粗陋笔法,让皇阿玛见笑。”
“何来见笑之说。”乾隆放下茶盏,眸光复杂温软,“朕犹记你幼时学书,不耐笔墨枯燥,唯爱骑射驰骋。不曾想,历经世事浮沉,你竟能沉下心性,落笔沉稳,守得清贫安稳。”
他轻叹一声,万般感慨尽在其中:“大理山水,最是磨人。磨去了你一身皇子锋芒,磨出了你一世温润本心。朕看着你这般模样,虽失了朝堂储君的风华,却心底踏实。”
永琪抬眸,眼底微震:“皇阿玛……”
“朕素来坦诚。”乾隆摆手,语声真挚无伪,“昔日朕对你寄予厚望,一心储你为东宫,承继大统,坐镇江山。朕自以为皆是为你铺路、为你周全,却从未问过你本心所求。”
“朕以皇权缚你,以亲情困你,以恩怨逼你,一意孤行,毁你年少本心,乱你半生安稳。如今回望,皆是朕之过错。”
堂屋骤然寂静,唯余灶火轻燃、药沸低鸣。
方慈静坐灶前,指尖微顿,依旧未曾回头,默然听着父子二人剖白心迹。
永琪伫立原地,心口酸涩翻涌,眼底湿热难平。
“皇阿玛。”他低声开口,字字恳切,句句赤诚,“儿臣从未怪您。您身居九五,执掌万里江山,万事皆以社稷为重,身不由己,情理之中。”
“只是深宫繁规、朝堂倾轧、储位纷争,儿臣心力俱疲,实在不堪重负。那紫禁城万丈荣光,于旁人是至高尊荣,于儿臣,却是无边囚笼。”
他抬眸正视乾隆,眸光笃定,心意澄澈:“儿臣此生所求,不过苍山居、洱海游,行医济世,妻儿相伴,烟火寻常。深宫万里,至尊皇位,儿臣此生,再也回不去,亦不愿回去。”
乾隆静静凝望他良久,终是缓缓颔首,眼底释然与怅然交织。
“朕知晓了。”他语声轻缓,尘埃落定,“朕此番千里南下,非为逼你归朝、强你复职。朕只为见你一面,亲口告知,朕无半分怨怼,唯余满心牵挂。你安居大理,岁岁安好,便是朕最大的心愿。”
言罢,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龙凤佩,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玉佩温润通透,雕龙缠凤,纹路精巧,气韵华贵,乃是东宫储君专属信物,尊贵无双。
“此佩……”永琪眸光微怔。
“朕为你留存三载。”乾隆语声微哽,藏着未尽父爱,“你离宫之日,朕便日日珍藏,盼有朝一日,亲手交还于你。永琪,你纵使弃储位、离深宫、隐山野,依旧是朕此生最骄傲的皇子。此血脉亲情,终身不改,万世不变。”
望着案上温润玉佩,三载隐忍、半生亏欠、父子疏离、骨肉牵挂,尽数涌上心头。永琪再也克制不住,热泪汹涌而出,双膝再度跪地,额头轻抵乾隆膝前。
“皇阿玛……儿臣不孝,辜负圣恩,辜负期许……”
乾隆抬手,轻轻抚过他鬓边霜发,指尖触感粗糙干枯,不复年少乌黑柔顺。心头酸涩泛滥,万般悔憾无从言说。
“起身吧。”他温声宽慰,带着几分苍老柔和,“朕的永琪,少时傲骨从不垂泪,如今倒是常做泪人,莫让你媳妇笑话。”
灶前的方慈,脊背微微轻颤,抬手悄然拭去颊边热泪,心底恩怨尽散,只剩岁月安然。
日暮西山,余晖漫洒。
洱海之畔,落霞漫天,金红流光铺满湖面,波光潋滟,碎金摇曳,远山含黛,近水含温。
乾隆独立青石之上,远眺浩渺烟波,一身孤寂,满目安然。半生帝王霸业、朝堂风云,在此刻苍山洱海的静谧之中,尽数淡去。
永琪与尔康立于不远处,低声叙话,偶尔抬眸望向老者身影,眼底平和无波。
湖畔浅滩,方慈携一双儿女拾贝闲游。南儿、云儿年岁尚幼,心性纯良,见惯了山野清风、市井烟火,从未见过天家帝王,懵懂天真,无所畏惧。
“阿娘。”南儿扯着方慈衣袖,小声问询,“那位爷爷是谁呀?”
方慈望着远处孤寂身影,轻声作答:“是你阿爹的爹爹。”
“阿爹的爹爹?”南儿歪头懵懂,眼眸澄澈,“那便是我的爷爷吗?”
“是。”方慈温柔抚过女儿发髻,眼底温软,“是你的皇爷爷。”
“皇爷爷!”南儿眼眸一亮,挣脱母亲掌心,迈着小小步子,跌跌撞撞向青石方向奔去。
“南儿,慢些!”方慈轻唤一声,未曾阻拦,任由幼女奔赴。
南儿奔至乾隆身前,仰头而立,一双眸子漆黑透亮,如黑曜石浸于清泉,眉眼像极方慈,鼻唇轮廓却全然复刻永琪,骨肉血脉,一眼可辨。
“皇爷爷!”她脆生生唤了一声,清亮童音划破湖畔寂静,纯粹无瑕。
乾隆身躯微震,缓缓俯身蹲落,平视眼前幼女,心头暖意骤涌,酸涩难抑。
这是他的嫡亲孙女,是他从未相见的血脉儿孙,是他半生帝王威仪、万般繁华之外,最纯粹的温柔牵绊。
“朕……是你的皇爷爷。”他语声微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你便是南儿?”
“嗯!”南儿重重点头,眉眼弯弯,“我叫方南儿,还有个妹妹叫方云儿!皇爷爷,你从哪里来?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们和阿爹阿娘?”
乾隆眼底热泪瞬间滚落,抬手轻轻抚过幼女柔软发顶,触感温软,治愈半生寒凉。
“皇爷爷从千里京华而来。”他低声致歉,满是怅然,“皇爷爷来晚了,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南儿小手一挥,坦荡豁达,与永琪如出一辙,“阿爹说,知错能改便是好人。皇爷爷知晓错了,南儿就原谅你啦!”
言罢,她从衣兜摸出一颗糖果,小小掌心稳稳托着,递至乾隆面前:“皇爷爷吃糖!阿娘说,吃糖心里就不苦啦!”
乾隆凝视掌心小小糖块,温热热泪滴落在糖纸之上。入口清甜滋味漫开舌尖,却裹挟着满心酸涩苦意,甜中藏涩,五味杂陈。
“甜。”他哽咽应声,眼底温柔无尽,“这是皇爷爷此生吃过最甜的糖。”
方慈立在不远处,望着这隔代温情的一幕,眼底最后一丝执念怨念尽数消融。
方家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深宫半生寒凉历历在目,可孩童无辜,亲情纯粹,岁月温柔。三载嗔怨,三载隐忍,到此终得释然。
为永琪半生安稳,为儿女岁岁无忧,为这苍山洱海的静好烟火,所有过往,皆可释怀。
身后脚步轻响,永琪缓步走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眼底温润带笑,无半分阴霾。
“皇阿玛说了。”他语声轻缓温柔,“不逼我们归京,不扰我们余生。他只求闲暇之时,能来大理看看我们,看看南儿云儿。他说,无论山海相隔、岁月经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方慈转头望他,眼底清光澄澈,良久,轻轻颔首。
“好。”
她轻轻依偎在他肩头,共望漫天晚霞。
落霞灼灼,染红洱海碧波,映亮苍山积雪。山间清寂,湖水温柔,岁月安然,岁岁无扰。
千里京华深宫,残阳依旧,暮色沉沉。
永和宫前,海棠落尽,晚风穿庭。知画携绵亿凭栏望远,共沐一轮落日,同念南北故人。
一边山野归真,阖家温情融融;一边深宫独守,岁岁静待归人。
山海相隔千里远,相思一线系两端。
苍山雪尽春痕暖,
深宫灯寒夜梦长。
南北同看今夜月,
清辉两处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