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坐榻上,手持佛珠,指尖缓缓捻动,唇瓣无声翕合,岁岁诵经,日日等候。她年逾七旬,华发尽白,面布沟壑皱纹,历经半生风雨,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藏着半生执拗,满心期盼。
“桂嬷嬷。”太后倏然开口,语声沙哑苍老,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圣驾行至何处了?”
桂嬷嬷上前半步,轻轻为她掖好膝间绒毯,柔声回禀:“回老佛爷,皇上现已入贵州地界,路程将尽,不出一月,便可抵达大理。”
“一月……”太后低声默念,眼底微润,“再有一月,便能见着永琪了。桂嬷嬷,你说……他还愿归来吗?”
桂嬷嬷默然垂首,无从应答。
她随侍太后四十余载,阅尽宫闱冷暖,看透朝堂浮沉。永琪假死脱身的真相,太后心知肚明,只是不愿点破,不肯死心,年年岁岁,默默等候。纵使人心渐冷,岁月催老,依旧执念不灭。
“老佛爷,五阿哥至性至孝,定然心念深宫,感念您的疼爱。”桂嬷嬷只能温声宽慰。
“至孝?”太后唇角勾起一抹苍凉苦笑,热泪倏然滚落,滴在佛珠之上,晶莹冰凉,“他若真孝,便不会三载杳无音信,弃朕、弃妻儿、弃深宫故土于不顾。”
她抬手拭泪,语声哽咽,满是追悔自责:“可朕不怪他。朕只恨自己。当年若不是朕步步紧逼,以方家存亡相胁,强行赐婚,逼他迎娶知画,他何至于心灰意冷,决绝远走?是朕亲手推开了最疼的皇孙,是朕,毁了他的一生顺遂。”
桂嬷嬷慌忙跪地,紧握太后双手,温声劝解:“老佛爷切勿自责,世事皆有定数,五阿哥深知您的疼爱,心底从未怨怼。”
太后抬眸望向天际,目光恍惚悠远,漫过层层宫墙,似望穿千里滇南:“他如今心念苍山,情系洱海,守着草庐药圃,自在安然,早已不念这紫禁城的荣华富贵、桎梏牢笼。”
话音落罢,她骤然握紧佛珠,眸光重归坚定。
“可朕一定要见他。待皇帝寻他归来,无论他愿否复归朝堂、重入深宫,朕只求一面。亲口告知他,朕从未怪他,朕……日夜思他。”
言罢,她微微摆手:“去传知画与绵亿过来。永琪不在宫中,绵亿便是朕唯一的念想,是朕的命根子。”
不多时,知画携绵亿入慈宁宫请安。
太后端坐榻上,目光灼灼望向殿门,似早已等候许久。见二人入内,她即刻伸出手,语声带着难掩的颤抖:“绵亿,快来皇祖母这里。”
绵亿乖巧上前,端端正正跪地,三叩请安,礼数周全:“孙儿叩见皇祖母,皇祖母圣安。”
“好孩子,快起。”太后伸手将他拥入怀中,细细打量,眼底暖意与酸涩交织,“长高了,也结实了。知画,你三年苦心教养,劳苦功高,哀家都看在眼里。”
知画长跪于地,垂首恭谨:“老佛爷谬赞,教养阿哥,是臣妇本分,不敢言劳。”
“本分?”太后凝眸望她,目光复杂难言,满是疼惜,“你坐守空宫三载,伴一盏孤灯,守一份空念,护稚子成长,熬尽青春岁月。你对永琪的情义,对绵亿的苦心,哀家尽数知晓。他日永琪归来,哀家定然做主,让他好好待你,不负你数年孤守。”
知画眼底潮润,强撑温婉笑意,轻声应答:“多谢老佛爷体恤。只是五阿哥自有本心抉择,臣妇无所求,唯愿他岁岁平安、喜乐无忧,便足矣。”
太后凝望她良久,唯有一声轻叹,漫尽深宫无奈:“傻孩子,你们皆是世间痴人。永琪痴于情,你痴于守,方慈痴于恨,一腔情爱执念,将众人皆困其中,受尽磋磨。”
说罢,她将绵亿搂得更紧,柔声细语,温言宽慰:“绵亿听皇祖母的,你阿玛尚在人世,远居滇南。再过一月,皇祖父便会将他寻回,你再稍稍等候,可好?”
绵亿抬眸,眸光澄澈坚定,远超六岁稚子的通透淡然。
“皇祖母。”他字字清亮,句句恳切,“孙儿不再苦苦等候。阿玛有他的世外安稳,孙儿有我的深宫岁月。额娘教诲,修好自身、勤勉成长、不负本心,便是对阿玛最大的孝顺。孙儿定会潜心读书、安稳长大,不叫额娘忧心,不叫阿玛挂怀。”
太后闻言,骤然泪落,紧紧抱住怀中稚子,哽咽难言:“好孩子……永琪此生,得你为子,是他三生有幸。”
知画跪伏在地,默然垂泪,无声无言。
暮色西沉,残阳如血,将紫禁城琉璃瓦染得一片金红。远处更鼓声声,次第起落,穿透层层宫墙,遥遥向千里之外传去,似一场跨越山河的呼唤,牵系两地相思,万般牵挂。
千里之外,苍山洱海,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山居小院清幽静谧,晚霞漫天,赤艳如焰,映得苍山残雪染上一层温柔绯色,洱海清波漾尽漫天霞光。
方慈独坐庭中,手捧书卷,却无心品读,眸光悠远,尽落天边暮云。南儿与云儿庭中嬉闹追逐,稚笑清脆,如银铃落满庭院,岁岁安然,岁岁无忧。
永琪缓步出屋,手持薄衫,轻覆于她肩头,语声温厚,尽是呵护:“晚风渐凉,莫染风寒。”
方慈未曾回头,依旧凝望漫天晚霞,轻声道:“永琪,今日重阳。”
永琪抬眸望天,秋空辽阔,晚霞灼灼,正是九九重阳登高望远之日。
“是啊,重阳已至。”他低声应和,旧忆翻涌,漫上心头。
“三年前今日,紫禁园内重阳宴饮,阖家团圆。”方慈语声轻缓,似诉前尘旧梦,温柔又怅然,“老佛爷设宴颐和园,知画抚琴助兴,紫薇题诗抒怀。你抱着三岁的绵亿,立于假山之上,放飞纸鸢。纸鸢扶摇直上,线尽天高,你犹不肯收线,彼时老佛爷笑骂,言你太过纵容孩儿。”
永琪指尖微僵,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年重阳,风暖日晴。绵亿年幼懵懂,粉雕玉琢,缠着他要放纸鸢,奶声软语,满心欢喜。他俯身抱子,手把手牵线,看纸鸢凌云而起,看幼子拍手欢笑,眉眼烂漫。彼时他立于深宫繁华之中,儿女双全,亲人绕侧,以为岁岁团圆,皆是寻常。
老佛爷在旁嗔笑叮嘱,怕纸鸢断线,怕稚子受惊。他当时含笑应答,有他在侧,万般无忧。
可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终究纸鸢断线,骨肉离散。昔日怀中稚子,隔于千里深宫,无人相伴,独自长大。
“永琪。”方慈倏然转身,眸光澄澈温柔,裹挟万般释然,“你想绵亿吗?”
永琪凝望她眼眸良久,终是缓缓颔首,眼底酸涩汹涌,语声沙哑沉重:“想。日日皆想。想他幼时软糯模样,想他嬉笑眉眼,想他一声声亲昵阿玛。”
他眼眶泛红,满是愧疚自责:“可我身不由己,远赴天涯,不得相见。我亏欠他的,此生漫漫,终究难偿。”
方慈抬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掌心,暖意相融,温柔宽慰:“过往浮沉,不必耿耿于怀。待皇阿玛抵达大理,你若心念稚子,便恳请圣恩,让绵亿前来小住。不必久居,只需让孩子们相见相识,手足相依,便足矣。”
永琪眸色复杂,怔怔望她:“方慈,你……当真愿意?”
“我知你心中所想。”方慈浅浅一笑,笑意微苦,却通透释然,“你以为我会介怀,会心生妒意,会阻隔你们父子情深。可我历经三载浮沉,早已通透世事。”
“方家旧恨,我铭心刻骨,却从不迁怒稚子。”她眼底清泪轻落,字字赤诚,“绵亿无辜,自落地便无父相伴,独守深宫,岁岁孤寂。我身为人母,看着南儿云儿承欢膝下,笑语满堂,便愈发心疼那孩子。”
“你我亏欠于他,此生难补。能让他识得手足,得见天伦,能还一分温情,便尽一分心意。”
永琪心口大震,百感交集,酸涩翻涌,终是红了眼眶。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深重,似要将这份通透善良、温柔赤诚,尽数珍藏于心。
“方慈。”他埋首她肩侧,语声沙哑,满是感念,“我永琪此生,何其有幸,得你为妻,知我悲欢,谅我苦楚,容我亏欠。”
方慈破涕为笑,轻拍他背:“既已知幸,便岁岁相守,岁岁安然,不负余生。”
永琪拥着她,笑意温柔,热泪终落,融尽三年离散浮沉、半生亏欠遗憾。
晚霞渐褪,暮色漫卷,天地染作清灰。洱海晚风徐徐,浪涛轻拍岸堤,细碎簌簌,悠悠绵长,似岁月低吟,诉尽人间离合、南北相望。
千里京华,深宫暮色沉沉;万里滇南,山居晚风悠悠。
一地守孤念,一地念团圆,南北共沐一方暮色,山河同载万般情牵。
深宫独守孤灯冷,
远岫相看暮霭深。
南北同看今夜月,
清辉两处各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