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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精修版 · 第四章:京阙深锁,稚子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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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康接过信纸,逐字阅去。字迹较之从前工整沉稳,可见数年山居磨砺、静心修学,笔墨褪去青涩,多了几分岁月敦厚。可通篇字句极简,寥寥数语,淡得近乎克制。

信中只言:大理风物安然,永琪行医济世,自己晒药持家,一双儿女日渐茁壮。箫剑晴儿比邻相守,柳青柳红时常往来,山居岁月,平淡踏实。已知圣驾南巡之事,永琪心绪两难,自己亦满心辗转。多谢知画传音惦念,遥寄平安。

通篇无悲无喜,无叹无念,唯独“平淡踏实”四字,道尽满腹辗转、万般无奈。

“仅此而已?”尔康敛信蹙眉。

紫薇浅浅苦笑,眼底酸涩难掩:“你熟知方慈心性,她若真全然释怀,必会满纸风月,尽写苍山洱海之美、儿女嬉闹之乐。可她字字收敛,句句克制,看似安稳,实则满心牵绊、无处安放。”

尔康默然无言,旧事翻涌心头。

犹记三年之前,景阳宫偏殿幽暗,永琪长跪于地,眼眶赤红,声线沙哑,字字泣血相求:“尔康,我求你助我一次。此生若得脱身樊笼,我这条命,便尽数予你。”

彼时他慨然应允,从未犹豫。他深知,紫禁城金碧辉煌,亦是桎梏牢笼,困得住皇子身形,困不住自由本心。若不放手,永琪终将被权谋爱恨、家国枷锁,活活耗死在深宫之中。

可如今回望,一时成全,却换来数年离散、万人牵挂。知画独守空庭,稚子无依承欢,帝王岁岁牵念,皆是那场脱身的代价。

“尔康。”紫薇握住他掌心,语声哽咽,眼底迷茫,“当年我等执意助他脱身,究竟是对是错?”

尔康凝望她泪眼婆娑,良久轻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语声笃定:“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助他。兄弟一场,我不忍见他困死宫墙、郁郁终局。”

“可绵亿何辜?”紫薇埋首他衣襟,热泪浸透衣衫,“六岁稚童,不识父颜,岁岁遥望南天,空念至亲。知画独居永和宫三载,孤灯伴长夜,岁岁空等候,这般孤寂苦楚,何人能知?”

尔康紧拥怀中之人,默然无言,唯有满心怅然。人世因缘取舍,从来两难,无全然圆满之法。

“此番圣驾南巡,我随驾同行。”他轻声安抚,字字郑重,“你留居京城,代为照拂知画与绵亿。待我远赴苍山,寻得永琪,诸事尘埃落定,一切皆会归于安稳。”

紫薇抬眸望他,泪眼灼灼,紧紧攥住他衣袖:“我不求功成,不求圆满,只求你平安归来。无论永琪归与不归,你皆要全身而还,我与孩子在家等你。”

“我答应你。”尔康收紧怀抱,一诺千金,“此生不负,平安归府。”

残阳西坠,霞光万顷,同照南北千里。

大理苍山之下,落日熔金,霞火烧遍天际,皑皑雪顶被染作胭粉,温柔壮阔,涤尽人间烟火琐碎。

方慈独立庭院,临风望远,静看西天流云漫卷、残阳沉落。晚风拂袖,微凉袭人,吹动她鬓边几缕早生的霜丝。数年山居清苦,洗去她旧日芳华娇憨,添尽岁月沉静沧桑,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似洱海繁星,历经风雨,未改初心。

身后步履轻响,永琪手持薄披风缓步而来,轻轻覆于她肩头,语声温淡:“晚风露凉,莫染风寒。”

方慈未回头,目光依旧凝于漫天霞色,轻声道:“紫薇有回信来了。”

“信中何言?”永琪语声轻浅,暗藏忐忑。

“言绵亿天资聪颖,温厚知礼,太傅屡赞其品性端良。言知画悉心教子,独居深宫,安稳自持。”方慈缓缓转身,目光繁复,凝着眼前之人,“又言圣驾不日南巡,尔康随行护驾,嘱我等山居珍重,静待相逢。”

永琪默然凝望她眼底心绪,千言万语,尽数堵于喉头,无从言说。

漫天霞光铺洒二人周身,镀得衣袂金边灼灼,可眼底皆是沉郁,无半分欢愉。三年山野归隐,挣脱宫闱桎梏,却终究逃不过尘缘牵绊、因果亏欠。

“方慈。”永琪轻声发问,语声带着几分茫然,“你可曾后悔?”

“后悔何事?”

“后悔随我远遁天涯,弃紫禁荣华,舍宗室尊荣,抛却你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永琪垂眸,满是愧疚,“随我居山野、事农耕、历清苦、渡浮沉,这般寻常烟火,可曾让你心生憾意?”

方慈凝望他落寞眉眼,忽而浅笑。笑意浅淡,半是苦涩,半是释然,历经岁月沉淀,通透而温柔。

“永琪,我此生最庆幸之事,便是随你远赴大理,脱身那吃人宫闱。”她抬手握住他微凉掌心,字字恳切,“我庆幸挣脱权谋纷争,庆幸得南儿、云儿一双儿女,庆幸历经风雨,你依旧在我身侧,岁岁相伴。”

语声微哽,眼底潮润渐生:“我从未后悔。只是夜深人静之时,难免心生愧怍。我等挣脱苦海、安享安稳,却留知画独守深宫,留绵亿孤盼父归,留君父空念远人,留旧岁因果层层牵绊。这满身尘债,岁岁年年,不知如何清偿。”

永琪抬眸望尽西天残霞,心头淤塞沉重,无从纾解。

“我亦不知还债之法。”他语声低沉,满是赤诚愧疚,“我欠你一生安稳,来世岁岁相偿;欠知画、绵亿骨肉情长,便以余生岁岁弥补。此后年年月月,我必亲笔传书,遥寄平安,令他们知我尚存,知我心念未断。待绵亿长成,若他愿见,纵使千山阻隔、万水迢遥,我亦亲身赴之,当面致歉,尽我未尽父责。”

方慈静静凝望他眼底赤诚,良久,轻轻颔首,语声温柔笃定:“好。”

她轻靠他肩头,共望残阳渐落。漫天胭红次第褪去,天幕渐染灰蓝,似水浸轻纱,温柔苍茫。远处洱海涛声细碎,层层拍岸,似人间轻叹,岁岁不休,诉尽离合悲欢、世事无常。

千里京华,同落残阳,共迎暮色。

紫禁城永和宫,暮色沉沉,庭阶寂寂。

绵亿独坐宫门门槛,怀中紧抱一只老旧布虎,那是幼时阿玛遗留的唯一念想。小小身影单薄孤寂,遥遥望向宫外长路,似在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归期。

知画静立身后廊下,默然凝望幼子孤影,迟迟未敢上前,怕打碎这片刻静谧,也怕听见那句心底最怕的追问。

“额娘。”

稚音细碎轻弱,随风漫开,带着孩童最纯粹的茫然与落寞。

“阿玛,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知画心口骤痛,眼底酸涩翻涌,却强撑温婉笑意,缓步上前,柔声安抚:“怎会?你阿玛只是身远事繁,待诸事安稳,便会归来看顾绵亿。”

“那他何时方能安稳?”绵亿抬眸,满眼执着。

知画望着漫天渐沉的暮色,望着燃尽的晚霞,轻声低语,似哄慰孩儿,亦似自欺:“快了,就快了。”

她抬眸望远,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越过千山万水,落向苍山洱海之畔。旧岁光景历历在目,那年景阳宫海棠盛放,少年皇子立于花下,眉眼温柔,许她一世安稳、一家三口、岁岁相守。

他言:待绵亿降生,便教她策马游园,出城踏青,一家三口,闲看山河风月。

她当年含笑应约,满心期许。却未料到,一诺成空,岁岁等候,终是等不到那年的策马同游、阖家圆满。

晚风穿庭,暮色四合,知画轻声低吟,字句怅惘,余韵悠长,道尽半生孤寂、余生遗憾:

苍山积雪凝前梦,

洱海浮月锁余生。

故人一去千山远,

空留风月寄长情。

夕阳彻底沉落西山,更鼓声声,穿透深宫寂夜,三下错落,震碎满城暮色。

夜色如墨,漫覆紫禁城,漫锁永和宫,也漫过阶前独坐的稚童,漫过千里之外相依的二人。

同一轮皓月将升,同一腔心事沉沉。南北千里,风月同天,悲欢各异,遗憾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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