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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精修版 · 第五章:微服南行,父子路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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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四年,秋。

通州渡口,晓色未开。

江雾沉沉,漫覆千里烟波,似素纱垂落,笼尽渡口秋凉。四野寂然,人踪杳寂,唯有数只水鸟栖立栈桥,偶振翎羽,点碎江面静水,溅起细碎珠露,转瞬又归宁寂。

岸边泊着一艘乌篷商船,船身深褐古旧,漆色微褪,形制朴素无华,与寻常行贾座船别无二致,正是为微服南巡特制的隐行舟楫。船头船夫年逾四旬,肤褐掌糙,风霜满身,正蹲坐船头燃着烟袋,星火明明灭灭,于濛濛晓雾中格外清晰。

“爷,人已齐整,可以启程。”

船夫压低语声,恭谨回禀。船帘轻挑,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踏出船舱。

来人年近五旬,身形微丰,眉目沉凝,自带九五至尊的天生威仪。只是岁月侵人,鬓染繁霜,眼角沟壑深镌,较之三年前君临天下、意气轩昂的帝王模样,已然苍老数分,满身皆是风尘与沉郁。

正是乾隆。

其身侧紧随一人,三十出头年岁,青俊端雅,神色沉稳,一身灰布短打,看似寻常随从,却身姿挺拔,风骨藏礼,书卷气浑然内敛。

乃是福尔康。

尔康俯身低禀,语声轻缓,恐扰晨寂:“皇上,舟船已备妥当。此番沿运河南下,至杭州弃舟登岸,转道赣湘,横穿黔地,直抵滇南大理。全程两月有余,沿途驿站皆已暗为排布,不惊地方官署,不露圣驾行迹。”

乾隆微微颔首,抬眸望向茫茫江面。

晨雾渐散,曦光破云而出,碎金万点,铺满滔滔江水。远处渔舟点点,逐水而行,渔歌遥遥相和,清越绵长,却自带几分天涯寥落。

“尔康。”乾隆语声微哑,裹挟三年沉念,“你说……时隔三载,永琪还认得朕吗?”

尔康心头微沉,垂首恭答:“五阿哥至性至孝,血脉天性难断,定然认得。”

“至孝?”乾隆唇角勾起一抹苍凉苦笑,眼底酸涩暗涌,“他若真至孝,便不会假死脱身,三载杳无音信。便不会将朕这个生父、绵亿这个稚子、知画这个守宫之人,尽数抛于深宫,置之不理。”

帝王眼底微红,满腔愧悔与思念翻涌,却碍于一身九五威仪,强行隐忍,不露半分失态。

“皇上。”尔康语声恳切,徐徐劝解,“当年事出有因,五阿哥皆是被逼无奈。方家惨变桎梏其身,旧情心结困其心魄,换作任何人,皆难承受那般重压。他决然远去,非是不孝,而是避祸隐忍,是不愿深陷朝堂纷争,酿成更烈的悲剧。”

“更烈之悲剧?”乾隆侧眸望他,目光复杂难辨,“你是说,弑君叛上,决裂朝堂?”

尔康默然垂首,无言以对。

他知皇上此言是气语,亦是心底最深的惶恐。帝王千里南赴,不求功名,不问得失,唯独怕亲子心存怨怼,怕此番迢迢奔赴,最终只换来陌路相对、闭门相拒。

良久,尔康才沉声回禀:“五阿哥重情知义,君父血脉,此生难改,断然不会如此。”

乾隆收回目光,重落于烟波浩渺之间,久久轻叹一声,满是疲惫:“走吧。朕……早已等不及了。”

二人转身入舱,乌篷船缓缓离岸,破开一江晨水,载着满心牵挂,奔赴千里南疆。

船舱逼仄简朴,仅设一榻一几,几上粗茶陶碗,无半分宫廷奢华。舱壁悬着一幅寻常水墨,绘江南小桥流水、村舍炊烟,笔触粗拙,却烟火盎然,藏着深宫难寻的安稳恬淡。

乾隆静坐榻上,目光凝于那幅水乡画卷,久久不移。尔康坐于下首,手捧书卷,页页未翻,心神亦早已随南行之路,飘向苍山洱海。

“尔康。”乾隆忽而开口,语声轻缓,似忆旧年尘事,“你与永琪相识,距今已有多少年岁?”

尔康敛卷沉吟,眉眼微温,忆起少年光景:“回皇上,臣与五阿哥相识于乾隆二十五年。彼时臣初入侍卫处,五阿哥年仅十五,御花园中练剑风姿卓然,唤臣上前切磋比试。”

言及年少趣事,尔康唇角微扬,添了几分暖意:“臣当年年少气盛,恃才傲物,贸然与之交手,最终落败狼狈,卧床三日方愈。”

乾隆闻言,眼底沉郁稍散,低低一笑:“朕尚记得此事。永琪归来尚且向朕夸耀,言你天资卓绝,是可塑之才,唯独性子桀骜,需世事磨洗,方能成器。”

“五阿哥所言极是。”尔康垂首谦逊道,“臣年少轻狂,不识天地辽阔。往后随侍五阿哥、追随圣驾,历经世事浮沉,方知世间至贵,从非天资傲气,而是谦卑仁心。”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复落画卷,语声缥缈,似自语沉吟:“永琪幼时,亦是一身傲骨。朕诸子之中,他最肖朕,亦最不似朕。肖朕一身才情、万丈意气,却不似朕……深谙权谋、心性凉薄。”

一语落罢,眼底潮润再起,愧悔漫彻心口:“朕这一生,亏欠之人无数。亏欠其生母,亏欠六宫诸人,亏欠知画、亏欠绵亿。可朕最亏欠的,唯独是永琪。”

“朕以方家满门荣辱逼他成婚,以储位江山逼他束身,以社稷基业逼他活成朕期许的模样。朕事事为他铺路,事事替他抉择,却唯独忘了问他,本心何求,此生何愿。”

舱内寂然无声,唯有江水拍舷,声声轻响,似是岁月低叹。

“皇上。”尔康轻声宽慰,“五阿哥所求素来简单。不过真心相伴之人,安稳无争之地,坦荡无防之交。这一切,大理皆予了他。”

“大理……”乾隆低声咀嚼二字,目光悠远恍惚,“朕从未踏足此地,只在前朝典籍中窥见,此处风花雪月俱全,是世间难得的仙境净土。永琪倒是好眼光,择得一方世外安生。”

他抬眸望远,笑意苦涩,却藏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朕的皇子,纵使归隐山野、躬耕行医,亦能立身向善,不负本心。三年山居,行医济世,他……当真过得安稳喜乐吗?”

尔康一时默然。

他见过永琪寄回的家书,字字平淡克制,如洱海静水,波澜不惊。可他深知,静水之下,必有沉澜。那份岁月安然,是隐忍换来的,是割舍换来的,是万般无奈后的自我成全。

良久,尔康沉声作答:“臣不知五阿哥心底喜乐。但臣知晓,他在大理,是为自己而活。身在紫禁城,他是万众期许的五阿哥,身不由己;身在苍山,他是自由自在的永琪。”

乾隆凝望他片刻,缓缓颔首,语声轻而沉重:“活着便好。只要好好活着,便足矣。”

舟行十日,抵扬州渡口。

舟船泊岸补给,乾隆并未登岸,独坐舱中,静听岸上烟火喧嚣。街市叫卖声声、人车往来碌碌、稚子嬉闹盈盈,万般市井声响交织一处,热闹繁盛,恍若盛世升平。

尔康登岸采买,归来携扬州特色吃食,一一布于几上:晶莹炒饭、鲜甜汤包、清爽烫干丝,更有一壶新焙绿杨春,茶香清冽,袅袅萦绕舱中。

“皇上,些许乡土风味,可稍解舟途劳顿。”

乾隆执筷轻尝,汤包鲜甜入喉,唇齿本应留香,心底却一片空茫,食不知味。

“尔康。”他忽而放下筷子,眸光沉于旧忆,“你大婚那年,朕亲赐婚典,设于漱芳斋,满堂喜庆,盛况空前。朕依稀记得,当日永琪为你伴郎,一身杏黄锦袍,风姿朗润,笑意烂漫,比你这新郎还要欢喜。”

尔康执筷之手微顿,旧事翻涌心头,温声应答:“臣记忆犹新。那日五阿哥微醺,执臣之手坦言,羡臣得遇良人、相守同心,叹自己不知何日,方能娶一心爱之人,岁岁相守。”

“一心之人……”乾隆眸光黯淡,望向舱外渐沉的暮色,“后来朕为他指婚知画。陈阁老之孙,温婉贤淑、知书达理,门第清贵、品性端良,与他可谓天作之合。可他接旨之时,面白如纸,跪地恳请朕收回成命。”

语声渐低,满是追悔:“朕彼时执意不许。朕告他,皇子婚娶,从来非一己私事,乃是朝堂国事。知画门第可助他稳固储途,奠基基业。他听罢,默然三叩首,起身默然离去,再无一言争辩。”

尔康垂眸默然,心底清晰浮现当年光景。

那日养心殿外,秋风萧瑟,永琪失魂落魄,面色惨白,步履虚浮,形同枯木。他上前搀扶,却被永琪轻轻推开,只余一句沙哑悲语,碎尽少年意气:“尔康,我完了。此生,尽数完了。”

彼时年少懵懂,不解其中彻骨悲凉。待世事经年,尘埃落定,方知那一纸赐婚,困住的是两个人的一生,断送的是少年所有的赤诚与期盼。

“皇上。”尔康缓声解惑,字字真切,“五阿哥对知画从无厌弃,反倒心存敬重。只是他心有所系,执念深重。他不敢倾心,不敢辜负,怕亏欠方家,怕亏欠旧人,更怕自己心绪两分,终究负了所有人。”

舱外暮色漫江,水天尽染灰蓝,岸上喧嚣渐敛,天地归于沉静。

乾隆默然良久,轻叹出声,满是无力与追悔:“朕皆知晓。可朕身为帝王,身负江山社稷、列祖基业,从来身不由己。永琪是朕最期许的皇子,朕断不能让他沉沦江湖情爱,误了一生前程。”

他自嘲一笑,满目苍凉:“可朕终究错了。朕以为拆散旧缘,便能留住亲子;以为稳固朝堂,便能成全他一生顺遂。却不知方慈与他,早已身心相系、命运相连。朕逼他成婚那日,便已然注定,今日山河远隔、父子离散的结局。”

尔康不语,默默执壶为帝王斟满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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