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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精修版 · 第四章:京阙深锁,稚子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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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四年,盛夏。

紫禁沉暑,万瓦鎏金皆浸灼灼骄阳。宫墙之外,蝉鸣迭起,声声聒噪,撕破漫长盛夏,将宫闱的沉闷层层揉碎。永和宫庭中,海棠残枝悬着数枚空蜕,薄壳轻透,随风微微摇曳,恰似旧岁尘缘,空空落落,悬于流年。

绵亿独坐廊下青石阶上,年仅六岁,身形较之同龄稚童略显清瘦单薄。眉眼却生得清秀绝尘,远山为眉,点漆为目,七分温婉肖母,三分执拗似父,眉目间藏着与生俱来的沉静与落寞,全然不似寻常皇家孩童的娇憨跳脱。

他膝摊《千字文》,唇瓣轻翕,低声诵读,字句轻柔,唯恐惊扰这深宫寂寂、岁月沉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诵至“日月盈昃”四字,他语声骤然停歇。抬眸望空,烈日灼灼,白光漫天,覆满层层琉璃金瓦,殿宇恢弘,却压得人心头沉郁。

“额娘。”

软糯稚音轻起,细碎却清亮,划破庭中静谧。

知画自内堂缓步而出,手端一碗冰镇绿豆清汤,闻声足下微顿,心头悄然一紧。

“又怎的忽然停了?”她语声温软,藏着经年不变的温柔隐忍。

“太傅言,日升于东,月沉于西。”绵亿抬眸望她,目光澄澈真挚,无半分孩童顽劣,“西天穷尽之处,可是大理?阿玛,可是居于那远山沧海之间?”

知画行至阶前落座,将解暑绿豆汤轻轻递至他手中,避而不答,只柔声叮嘱:“先饮汤消暑,莫中暑气。”

绵亿乖乖接过玉碗,小口啜饮,清甜凉意入喉,却难解心底燥热。他抬眸凝着知画,眼眸灼灼,执着等候一句答案。

知画望着幼子纯粹眉眼,心口似被细针轻捻,酸涩绵长,层层漫开。

转瞬三载光阴,昔日垂髫稚子,如今渐通人事。自三岁懵懂追问阿玛归期,到六岁了然追问天涯去处,她岁岁搪塞,年年自欺。或言远游办差,或言云端相守,万般说辞,皆为遮掩心底无处安放的思念与落空。

如今孩儿渐长,心智渐开,再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哄慰的懵懂孩童。

“绵亿。”知画轻叹一声,语声轻缓,落字郑重,“你阿玛身在天涯远地,守着他心之所向的安稳岁月。”

“那他……不念我,不念额娘吗?”绵亿放下碗盏,眼底悄然泛红,薄雾氤氲,“孩儿日日念他,夜夜盼他归期。额娘,你定然也是想他的,对不对?”

知画默然无言,只抬手轻轻将幼子拥入怀中。

下颌轻抵他柔软发顶,鼻尖萦绕着孩童发间清浅皂角幽香,经年隐忍的热泪,终究悄然润湿眼眶。深宫岁月漫长,无人知她独守空庭的孤寂,无人懂她岁岁等候的苍凉。

“想的。”她低声应答,语声轻如秋叶坠地,几不可闻,“额娘日日皆念。只是绵亿,人世因缘错落,有些人,隔山海,难相逢。你阿玛自有抉择,我等唯有静心珍重,默然成全。”

“何为成全?”绵亿依偎在她怀中,轻声懵懂问询。

知画沉吟片刻,字字温柔,亦字字苍凉:“便是他不归,我等不怨。守好自身岁月,安稳度日,便是予他最好的安心。”

怀中稚童久久默然,静倚她肩头,似是听懂了半生无奈,又似全然懵懂。

良久,他才闷闷开口,语声带着睡梦残留的温热:“孩儿昨夜又梦阿玛。他身着粗布青衫,立在参天古木之下,对我温然浅笑,嘱我勤学守礼,终生孝顺额娘。”

一语落罢,知画热泪终是滚落,点点浸湿幼子发丝,温热微凉。

“嗯。”她哽咽颔首,强忍喉间酸涩,“你阿玛从未远去,始终遥遥望着你,护着你岁岁成长。”

午后天清,御花园湖心亭寂然清幽。

乾隆独坐亭中石案前,黑白棋子错落纵横,棋局半残,无人对弈。他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自落自收,自弈自观,落子极缓,每一步皆沉吟良久,眼底盛满经年沉郁。

“皇上,对弈半晌未歇,且歇歇视物,解暑安神。”

令妃轻步而来,手端一盘冰镇蜜瓤西瓜,轻声细语,打破亭中沉寂。

乾隆未抬眼眸,目光凝滞于棋盘零落白子,语声恍惚,骤然发问:“令妃,你说永琪棋艺,究竟承袭于谁?”

令妃抬手微顿,心头思绪翻涌。恍惚梦回数年前,景阳宫暖阁融融,少年五阿哥临窗执子,眉目疏朗,落子如风,意气傲然,纵使对弈君父,亦分毫不让,屡胜圣驾,风姿卓然。

她敛尽遐思,柔声应答:“五阿哥棋艺得天家气韵,承袭圣裁,更是青出于蓝。”

“青出于蓝……”乾隆低声重复四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指尖捻起一枚莹白棋子,反复摩挲,“可他如今,怕是早已弃棋不弈。大理山野村居,布衣耕读,烟火寻常,何来闲心对弈黑白、计较输赢?”

言罢,他抬手将白子轻掷回盒,清脆声响落地,碎满一亭沉寂。

“南巡筹备,进展如何?”他敛去心绪,正色问询。

“回皇上,尔康已全程排布妥当,不日便可整驾启程。”令妃微微顿首,语声微滞,略带迟疑,“唯有一事,太后听闻圣驾南巡,执意伴驾同行,言……欲亲见五阿哥一面。”

乾隆指间骤然一僵,心头沉沉落下一重桎梏。

太后今年七十有三,年事已高,凤体逐年衰颓。三年前永琪“猝然薨逝”的消息传入宫中,太后惊悸晕厥,醒后缠绵病榻,落下心悸顽疾,岁岁难安。老人家心底从未信过皇孙早夭,亦不肯信最疼爱的孙儿,便这般决绝远去、杳无音信。

宫中常闻太后喃喃自语:“永琪自幼有主见,心性执拗,来去随心,怎会骤然殒命?哀家不信,哀家要亲见其人,亲口问他,心底可还念着哀家这个祖母。”

乾隆每每听闻,唯有默然。

朝野皆知,太后疼惜永琪,远超诸皇子。五阿哥自幼长于慈宁宫,承祖母恩泽,朝夕相伴,寝食相依,是太后捧在心尖上的皇孙。三年前那场假死远遁,无异于从太后心头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空余岁岁空念、夜夜牵肠。

“回禀太后。”乾隆沉定语声,字句克制,“南疆路途迢遥,风霜难测,母后凤体违和,经不起车马劳顿。待朕此番寻得永琪,带他回京,再令母子祖孙团圆相聚。”

令妃抬眸微怔,轻声问询:“皇上此行,是决意要带五阿哥回宫?”

乾隆未答,目光悠远,落向亭外一池芙蕖。夏荷亭亭,粉白相映,凌波独立,风姿清雅,恍惚间竟似当年漱芳斋前梅影风姿,旧景历历,故人遥遥。

“朕亦未知。”他语声低沉,裹挟满身疲惫与暮年苍凉,“朕唯愿见他一面,问他岁月安否,问他……心底可还认朕这个半生亏欠的阿玛。”

一语落罢,帝王眼底悄然泛红。半生君临天下,执掌万里河山,阅尽人间百态,到头来却唯独亏欠一子,空余满心愧疚,无从弥补。

令妃凝望他鬓边新生的霜白、眼角深刻的纹路,心底悄然轻叹。岁月最是无情,三年光阴,便将当年意气风发的帝王,磨得鬓染秋霜、满心寥落。永琪的远去,从未是一朝一夕的别离,而是一把钝刀,岁岁年年,缓割帝王心骨。

“皇上。”她柔声宽慰,抬手轻替他揉按肩头,“五阿哥至情至性,重义念亲,心底定然日夜牵挂君恩、感念亲情。此番南疆相见,徐徐叙旧,切勿苛责,莫复从前旧辙。”

乾隆苦笑颔首,满是怅然:“朕从前太过偏执。以方家满门血泪逼他成婚,以储位江山逼他束身,以天下苍生逼他做一个无瑕皇子。朕自以为是为他铺路,为他周全,却从未问过他本心所愿,从未知他所爱所盼、所苦所难。”

他垂眸轻叹,字字皆为悔恨:“朕这一生,为君尚可,为父,着实失败。”

亭外清风徐来,蜻蜓点水,涟漪圈圈,转瞬复归平静。一如深宫岁月,风波暗涌,终究藏于寂然,无人窥见内里悲欢。

日暮天斜,残阳铺照京城。

福府庭院,海棠疏影错落,夕光斑驳满阶。

尔康罢朝归府,刚入院门,便见紫薇静坐花下,素手执信,眸光怔怔,眼底水光氤氲,似是含泪良久。

“紫薇?”

紫薇闻声抬眸,起身递出手中信笺,语声轻颤:“尔康,大理来函,是方慈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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