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方慈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无波,“南儿与云儿何在?”
“柳红留二人用膳,晚间便送回。”永琪缓步入院,将书信妥帖藏于衣襟深处。
方慈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欲入厨收拾炊具。
“方慈。”
他忽然出声,语声沙哑低沉,藏着万般辗转。
方慈脚步微顿,脊背悄然僵硬,静静伫立,等候他下文。
“皇阿玛……决意南巡了。”
寥寥一语,如风落静水,惊起层层波澜。
方慈背对着他,斜阳将她身影拉得纤长孤寂,投于青砖之上。良久,她才轻轻应道:“是吗。”
声轻如絮,缥缈无依,听不出悲喜。
“此讯是知画辗转托人送来的。”永琪语声愈发干涩,“她嘱我们……各自珍重。”
庭院瞬间寂然,唯有晚风穿庭,山茶轻颤,落瓣纷飞。
方慈扶着门框,指尖微紧,指节泛出青白。
三载光阴,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放下紫禁城的勾心斗角,放下方家血海深仇,放下深宫桎梏与半生颠沛。她在大理烹茶晒药、相夫教女、安度流年,以为岁月温柔,足以抚平所有旧伤。
可此刻方知,有些过往,根深蒂固,从未消散。
她放不下深宫独守的知画,放不下岁岁遥望的绵亿,放不下暮年孤寂的帝王,更放不下他们夫妻二人,遁世安稳、却辜负万千的自私圆满。
她缓缓回身,眸色温润通透,无嗔无怨,只余淡淡怅惘。
“你想见他,对不对?”
永琪抬眸望她,眼底翻涌愧疚、期许、两难万般心绪,终究只余一句茫然:“我不知道。”
“你想的。”方慈轻轻浅笑,笑意苦涩微凉,“每逢京城旧事,你眼底沉寂便会松动。你是他亲生骨肉,血脉牵绊,无从割裂,不必瞒我,亦不必自欺。”
“方慈,我……”
“我不怪你。”她轻声截断他的话语,语声温柔坦荡,“从前年少,我争强好胜,爱恨分明,眼里容不得半分尘埃。可历经风雨,看过离别,早已懂得世事两难,人心皆有亏欠。”
她移步至石桌旁落座,阶前白山茶簌簌落瓣,如雪缀石,清雅寂寥。
“永琪,”她抬眸望尽苍山晚霞,语声轻缓悠长,“我们这般避世而居,岁岁安稳,可终究躲不过本心,逃不过血脉。若圣上真至大理,你便去见他吧。
不必顾虑我,不必迁就我。父子三载未见,他年岁渐老,余生寥寥,见一面,便少一面。”
永琪凝眸看她,心口骤然酸涩绞痛,万般滋味齐齐翻涌。
他依稀记得年少深宫,漱芳斋前那个张扬热烈的小燕子。彼时她叉腰嗔怒,直言不许他半分负心,性子刚烈,爱恨坦荡,半点委屈不肯承受。
历经三载岁月磋磨,她褪去锋芒,敛去戾气,学会隐忍退让,学会体谅成全,将所有委屈与怅惘,尽数藏于心底。
“那你呢?”永琪伸手轻握她微凉的手,语声恳切,“你待如何?”
“我依旧在此。”方慈转头望他,眼底温润有光,“守我院中草木,待我家中儿女。你见完故人,归来便是圆满。”
永琪掌心收紧,牢牢攥住她的手,字字赤诚,掷地有声:“无论世事变迁,故人来去,我此生唯你而已。今生不负,来生亦然。”
方慈默然颔首,轻轻靠在他肩头。
漫天晚霞炽烈如焰,染红苍山雪顶,映彻洱海碧波。晚风穿庭,落英簌簌,天地温柔,却藏尽两两相望的离愁。
千里京华,同一轮残阳暮月,照尽两处孤寂,万般牵挂。
紫禁城养心殿,夜深人寂。
乾隆独坐龙案之前,铺开大清疆域全图。指尖反复摩挲“大理”二字,山川疆域清晰如画,可咫尺天涯,隔断骨肉亲情。
“皇上,夜深露重,该安歇了。”令妃端参汤入殿,语声温软,带着几分担忧。
乾隆未曾抬眸,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无尽孤寂:“令妃,你说……永琪尚在人世否?”
三载光阴,他岁岁自问,夜夜相思。每念及此,眼底期许亮起,又转瞬黯淡,如残灯将尽,摇曳无光。
令妃心头微涩,屈膝轻声劝慰:“五阿哥吉人天相,定然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安稳顺遂。”乾隆低低苦笑,满目苍凉,“安稳顺遂,便不肯归来看朕一眼。朕为他君王,亦为他阿玛,他竟这般决然,三年杳无音信。”
“皇上莫要自责。”令妃轻声叹息,“当年方家旧事,宫闱纷争,五阿哥亦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乾隆阖目长叹,满目悔恨沉沉:“朕自知有错。朕以权势桎梏其子,以血仇牵绊其身,妄图留住挚爱骨肉,终究是强求一场,徒留余生遗憾。
朕留得住天下江山,留不住一子归心;留得住满堂繁华,留不住岁月重来。”
一语道尽帝王孤寂,半生怅然。
殿外更鼓三响,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乾隆豁然睁眼,眸底凝起坚定神色,沉声吩咐:“传朕旨意,南巡之举,去尽仪仗,罢却百官,仅携尔康一人,微服赴滇。”
令妃大惊失色,跪地叩首:“皇上!万万不可!微服远行,路途艰险,安危难料!”
乾隆抬手拂袖,神色苍凉而决绝:“朕一生执掌天下,历经风雨,何惧前路艰险?朕只求暮年余生,得见吾儿一面,亲口告他——朕不怪他,朕,思他甚久。”
令妃泪落沾襟,无从再劝,唯有俯首遵旨。
殿宇空阔,帝王孤坐,望月轻叹。
明月千里,同照苍山洱海,却隔不断此生最深的牵挂。
另一处,永和宫清寂深宫。
知画独坐窗前,素衣淡妆,不染芳华,手中书卷静摊,目光却遥遥望向南天夜色。
昆明信使已然回信,密信稳妥送达大理,她悬着的心,终是轻轻落地。
三载枯守深宫,她褪去年少争念,洗尽浮华执念,不争恩宠,不慕荣华,唯守一子,安度岁月。世人皆道她清冷寡淡,无欲无求,谁知她心底,藏着经年不散的惦念与成全。
三年前那道决绝背影,她目送远去,未哭未怨,只默默承担下所有离别寒凉。她从不打扰远方的安稳,只在风波将起之时,甘愿冒险,为他谋一份平安顺遂。
“额娘。”
软糯稚音自身后响起。绵亿身着素色寝衣,怀抱着一只陈旧布虎,缓步走来。布虎边角磨损,棉絮微露,却是他珍藏数年的珍宝,是幼时父皇唯一的馈赠。
“怎的尚未安睡?”知画回身,温柔揽过幼子,眼底瞬间盛满暖意。
“儿臣又梦见阿玛了。”绵亿依偎在她膝头,眉眼懵懂纯真,“阿玛立在大树之下,对儿臣浅笑,嘱儿臣勤学守礼,孝顺额娘。”
知画心口酸涩泛滥,轻抚他柔软的发丝,轻声问询:“绵亿,若有一日,你得见阿玛,欲诉何言?”
绵亿抬眸,眸底澄澈无垢,字字天真恳切:“儿臣会告诉阿玛,额娘日日思他,儿臣夜夜念他,盼他早归。”
稚子无心一语,瞬间击溃她所有隐忍坚强。
知画眼眶通红,热泪终是滚落,滴落在幼子发间。她紧拥绵亿,语声哽咽:“傻孩子,你阿玛自有安稳余生,我等不可惊扰。”
“可额娘年年托人送信,岁岁遥遥相望。”绵亿似懂非懂,轻声呢喃。
知画一怔,随即凄然浅笑。稚子心思细腻,通透过人,竟看破了她所有深藏的惦念。
她抬眸望向南天皓月,清辉满窗,千里同天。晚风穿殿,寂寂无声,载尽深宫半生离愁。
她轻声低吟,语尽怅惘,余韵悠长:
洱海风生牵远梦,
京华月落锁清愁。
山河隔断相逢路,
一纸相思寄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