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四年,春。
苍山残雪初融,清风穿谷,携着山间凉润雪意,漫过百里洱海。湖面澄明如镜,风过处,碎纹叠起,揉碎满江春色。岸畔新柳抽丝,嫩黄浅绿缀满枝头,点点新萌,皆是岁岁新生光景。
洱海之滨,方慈屈膝蹲于青石岸畔,俯身洗濯草药。春水微凉,浸透指尖,将她十指冻得通透泛红。
三载山居,早已磨去她深宫养就的娇憨,亦褪去年少江湖的莽撞。朝沐苍山薄雾,暮炊市井炊烟,山间寒暑、四时风物,皆已熟稔于心,一身烟火气,温润而沉静。
“阿娘!”
两道清脆稚音破风而来。
南儿步履轻快,率先奔至岸边,四岁女童身姿灵动,眉眼灼灼,尽是鲜活朝气。身后云儿缓步追随,姊妹二人一前一后,宛若林间雀鸟,蹁跹嬉闹。南儿跑得额角沁汗,双颊绯红,仰着小脸望向方慈,满眼雀跃。
“阿娘,阿爹说今日三月街赶集,要带我们姊妹同去!”
方慈直起身,抬手以素布围裙拭去手上水渍,眸含浅温,笑语轻柔:“你阿爹何在?怎的独独不见人影?”
“阿爹走得慢,落在后头啦!”南儿回头摆手,稚气满满。
话音方落,柳荫深处缓步走出一道青衫身影。永琪手提竹篮,篮中收纳炮制过半的药材,步履从容舒缓。目光落向妻女之时,眼底沉淀的经年沉郁尽数消融,只剩脉脉温柔。
“今日三月街盛会,市井热闹,”他行至方慈身侧,轻置竹篮于青石之上,“柳青、柳红夫妇亦要前往,索性结伴同游。”
方慈俯首将洗净的草药规整入筐,语声清淡无波:“你们去吧。昨日晾晒的龙胆草尚未收存,今日风日正好,我留在家中值守晒药。”
“你不一同前往?”永琪微微蹙眉,眼底藏着几分浅淡期许。
“不去了。”她始终垂首劳作,不抬眉眼,语气平和却透着疏离,“家事琐碎,脱不开身。”
永琪默然伫立,不再多言。
他心底通透,岂会不知她的心思。
每月朔望,大理驿站便有京城书信辗转送达。或是紫薇手书,诉尽宫闱近况;或是福家捎言,细报故人平安;偶有令妃密语,寥寥数句,暗藏深宫冷暖。
方慈素来避而不观,从不主动问询。她知晓,每逢市集,他必往驿站等候,必亲手拆阅那些来自千里京华的尺素。
她不愿立于市井众人之前,看他展信凝思,看他为紫禁旧事动容怅惘。不是怨怼,是怯懦,是心底未愈的旧伤,是不敢触碰的南北牵绊。
“那我早去早归。”永琪终是轻声应下,语声带着几分隐忍的温柔。
“嗯。”方慈淡淡应诺,再无他言。
大理三月街,人声鼎沸,烟火喧腾。
汉、白、彝三族商贩云集,沿街叫卖之声此起彼伏,茶肆酒铺、果蔬药摊、手作市集错落相连,满目繁盛春色。柳青的会宾楼在此设下分号,柳红掌勺打料理,风味地道,宾客盈门,一派兴旺。
“方大夫,这边来!”
柳青自柜台后探身招手,三载光阴让他添了几分富态,眼角细纹渐深,唯独待人热忱的性子,分毫未改。
“今早新到的云南普洱,年份上佳,我特意为你留了一饼。”
“多谢柳大哥费心。”永琪含笑接过茶饼,转头柔声叮嘱一双幼女,“去后厨寻柳婶讨两块乳扇,姊妹二人均分,莫要贪嘴。”
南儿应声雀跃,牵着云儿的手,一溜烟奔往后厨。
永琪落座茶桌前,柳青为他斟上新茶,茶汤澄澈,香气清鲜。待周遭无人,他方才压低语声,神色郑重:“今日驿站有京城来信,驿卒已然抵达,想必是京中故人捎来的消息。”
永琪执杯的指尖微顿,心头轻沉:“我知晓了。”
“可要前去取信?”
永琪默然良久,举杯轻啜。新茶入口,初尝清苦,而后回甘绵长,恰似他半生境遇,浮沉皆味,苦乐参半。
“柳大哥,”他抬眸,语声低沉,藏尽两难,“人世牵绊,若有两桩心事,皆刻骨难舍、无从割舍,该当如何?”
柳青闻言一怔,随即慨然轻叹,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乃市井粗人,不懂文墨大道理,只知人生在世,当惜眼前、往前看。
你如今在大理,贤妻在侧,幼女绕膝,行医济世,邻里和睦,已是乱世难得的安稳。若是一味回望京华旧梦,执念过往亏欠,此生便再无宁日。”
他停顿片刻,语重心长补充道:“方慈丫头心性通透,隐忍良善,诸事皆看在眼里,却从不与你置喙争执。你二人相守安稳,便是世间最好的结局。”
永琪闻言,只余一声苦笑,无从辩驳。
他起身置下茶资,淡淡道:“我去驿站一趟。”
大理驿站,清静简朴。
年少驿卒认得这位仁心济世的方大夫,见他前来,即刻从柜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奉上:“方大夫,此乃京城福大人专程托人送来的私信。”
永琪接过信封,触手微凉。纸面工整端正,一笔一划,皆是尔康熟悉的笔迹,瞬间牵动他深埋三载的京华旧事。
他躬身谢过,移步驿外柳荫之下,春风拂柳,枝条轻摇,缓缓拆开封笺。
三页信纸,字字恳切,句句沉凝,字里行间满是经年疲惫与无可奈何。
“永琪吾弟,见字如晤。一别三载,京华风物依旧,人事皆非。太后凤体违和,太医诊为郁结心病,药石无医,日夜念你。圣上暮年孤寂,常独坐御苑,南向遥思,久久不语。令妃百般劝慰,终难纾解帝王心结。
知画安居永和,清净自持,不争不扰,悉心抚育绵亿。令郎年已六岁,天资聪颖,性情温厚,深得太傅赞许。唯此子心思敏感,常独坐永和宫门,遥望南天,默然出神,不知人世过往,只心底空落。知画冷眼相伴,每每伫立凝望,半晌不移,隐忍不言。
吾知你归隐有因,亦懂方慈心结深重。然血脉牵绊,与生俱来,绵亿渐长,终需知晓身世本末。知画从未怨你,只言五阿哥自有抉择,她甘愿成全。可这份隐忍成全,便是她最深的煎熬。
言尽于此,望你三思,不负本心,不负血脉。尔康顿首。”
一纸读罢,永琪指节攥紧,微微泛白,心口酸涩翻涌,层层缠缚,密不透风。
恍惚间,三年前永和宫雨夜的光景扑面而来。
知画难产阵痛,凄厉之声贯透宫廊,他立在殿外彻夜伫立,心急如焚,恨不得以身替之。待到孩儿平安落地,他仅得门缝一瞥——稚子孱弱,眉目皱软,懵懂无知,便是他与绵亿唯一的初见。
翌日宫门剧变,方慈听闻方家灭门真相,知晓帝王以一族性命桎梏他的余生,心死神伤,决绝离宫。箫剑筹谋假死脱身,晴儿打点行囊盘缠,四人千里南下,遁入苍山洱海之间。
自此,世间再无五阿哥永琪,唯有大理布衣方大夫。
可他终究逃不过血脉羁绊,躲不过为人父的亏欠。
千里深宫之中,那个天资聪颖的稚子,日日宫门遥望,岁岁空守期盼,自落地之初,便未得一日父爱,不知生父尚存人世,只当早已殒命宫变。
“方大夫。”
驿卒的轻唤,将他从纷乱旧思中拽回现实。
“此处尚有一封密信,自昆明辗转送达,乃是宫中贵人托人秘传,无署名,唯有墨梅为记。”
永琪心头一震,即刻抬手接过。
信封素净,无一字落款,只角落绘一枝疏梅,笔墨清瘦孤冷,风骨萧然。
他指尖微颤,拆信阅览,纸间唯有寥寥四字,短至极致,重至千钧:
“圣上欲巡,望君珍重。”
无落款,无赘言,无半分私情絮语。
可这笔迹清隽内敛,风骨独绝,他一眼便识——是知画。
三载深宫枯守,她从未寄书叨扰,从未诉苦陈情,默默隐忍,独自承下所有孤寂寒凉。如今帝王决意南巡,风波将起,她不惜辗转千里,冒险传信,只为嘱他一句珍重,避祸安身。
他骤然忆起假死前夜的永和宫月色。
清辉覆殿,霜华满地。知画抱襁褓稚子,静立廊下,素衣胜雪,眉眼沉静无波。
彼时她轻声言语,字字通透,句句成全:“永琪,你去吧。远赴天涯,寻你所爱,守你所求。永和宫有我,绵亿有我,我必护他岁岁平安,诗书立身,不负你血脉。”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逃离宫闱的决绝,满心皆是方慈的安危,竟默然无言,转身即去。
原那一转身,不是永别,是经年无尽的亏欠,是两两相望的离愁,是山海相隔的执念。
春风浩荡,吹乱鬓边青丝,几缕霜白愈发显眼。永琪年方廿九,历经半生浮沉,三年山野归隐,磨尽少年锐气,熬出满身沧桑,形貌竟似不惑之年。
一纸密信,四字叮咛,轻如落梅,重若苍山。
日暮西斜,苍山衔日,晚霞漫天。
方慈立于庭院之中,规整白日晾晒的草药,晚风拂动衣袂,悠然自在。抬眸之际,忽见院门口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永琪伫立斜阳之下,怀藏两封尺素,眉目恍惚,神思沉沉,满身暮气,难掩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