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会不错”。可我的心跳,比那晚在衙门外面对那几个随从的棍棒时还要快。
曹操没有注意到。他大约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今夜喝了太多酒、听了太多话、想了太多事。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好。”他说,“那便跟着。”
就这一个字。
可对我来说,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曹操在北部尉任上干得风生水起,桥玄举他为茂才的奏疏递了上去,吏部那边已经有了风声。他每日忙得很,白天在衙门办公,晚上便奔赴各府的宴席,结交朝中各方势力。我跟着他四处跑,替他打点行程、整理文书、传递口信。
有时他应酬晚了,我便在马车里等着。夜深人静,洛阳城沉入一片沉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和熏香的味道,有时是疲惫的,有时是兴奋的。
疲惫的时候,他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问我今天都办了什么事。我一一禀报,他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便睡着了。
兴奋的时候,他会拉着我说话,说今夜某位大人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又说某位将军讲了一个边塞的奇闻。我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那些时刻,我觉得他离我很近。近得只有半步的距离,和平时一样。
可更多的时候,我意识到——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不是他走了。是我还在原地。
他结交的是太尉、司徒、九卿、将军。他的案头上堆着的请帖,落款全是京城里数得着的权贵。他聊的是天下大势、朝堂格局、边塞军务。而我替他打点的,不过是行程安排、文书抄写、跑腿递话。
这些事情任何人都能做。换一个随从来,也许比我做得更好。
但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也就是这些了。
有一天傍晚,我从北部尉衙门回曹家宅子,经过东街的市集。市集上人声鼎沸,卖布的、卖粮的、卖胭脂水粉的,各色摊贩沿街排开。我穿过人群,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我。
“陈屿?陈伯澜?”
我回过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我愣了一瞬,才认出来——是当年在谯县曹家书斋里和我一起旁听过几日课的一个寒门子弟,姓周,叫什么我忘了。他在曹家旁听的时间比我短,后来便没再来过。
“周兄。”我拱了拱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那件袄子上停了一瞬。那袄子虽然比四年前好了些,但在洛阳城里,依然寒酸得很。
“你也来洛阳了?”他问。
“是。跟着曹公子来的。”
“哦——”他拖长了声音,“还在做伴读?”
那个“还”字,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是。”我说。
“辛苦辛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不过你也别灰心,曹公子前途无量,你跟着他,总比回谯县强。”
然后他便走了,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还在做伴读。
是啊。四年前我是伴读。四年后我还是伴读。
只不过从谯县的伴读变成了洛阳的伴读。只不过从听郑先生讲《左传》变成了替他跑腿办事。
我没变。变的是他。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偏院的小房间里,拿出父亲那柄锈剑,放在膝上。
剑上的锈迹比四年前少了许多。这些年我每隔几日便擦一回,把那些松脱的锈斑一点一点磨掉,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铁胎。可刃口始终磨不快——也许是铁料太差,也许是我不得其法。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我拼命地磨,拼命地赶,拼命地想追上他。可追了四年,我还是那把磨不快的钝剑。而他已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放下剑,躺回床上,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那行字又在心里浮起来。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这是他送我的那幅字。四年前在谯县的书斋里,他随手递给我,说“回去多读几遍”。我读了四年。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可“心乡往之”终究只是“心乡往之”。我往了一路,他走了一路。我们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过。
但他说过,让我慢慢来。
他还说过,让我跟着他。
所以我不会走。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