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骤雨
中平四年夏,曹操被调离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
诏书下达那日,日头毒辣得像要把洛阳城的青石板烤出烟来。曹家宅中一片沉寂,廊下的僮仆走路都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穿过垂花门往正堂去,远远便听见楼叔压低了声音在吩咐管事:“东西先别收,看看宫里的风声再说。”
正堂的门半敞着。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搁着那卷摊开的诏书。他没有发怒,没有骂人,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眉目间的阴影显得格外浓重。
“阿瞒。”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冰面下藏了一整条暗流。
“伯澜,去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去顿丘?”
“不。”他把诏书往案上一推,站起身来,“先回谯县。顿丘那边不急,吏部没说上任期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午饭吃什么。我跟着他两年了,知道这种平淡意味着什么——他在压着。把那些不甘、愤怒、不解全压在骨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那天晚上,楼叔在偏厅为他设了一桌私宴,说是饯行。陪坐的只有我。楼叔大约觉得这不算正经宴席,没必要请旁人,只让厨房做了几样曹操平日爱吃的菜,烫了一壶酒。
曹操坐在案前,破天荒地给我也斟了一杯。
“来,喝。”
那酒很烈,入喉像一把小刀子。我喝了两口便觉得脸烧得厉害,他却一杯接一杯地灌,灌到第五杯时,楼叔终于忍不住劝道:“公子,明日还要赶路......”
“楼叔,”曹操把酒杯搁下,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蹇硕在陛下面前怎么说我的吗?”
楼叔沉默了一息,低声道:“略有耳闻。”
“他说我‘年少轻狂,不堪大任’。”曹操慢慢地重复那八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月前他在朝堂上哭诉我杖责他侄儿的事,被桥公他们压下去了。他便换了个法子——不告状了,改在陛下耳边吹风,说我太年轻,洛阳重地,不宜让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担着。陛下便听了。”
他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顿丘令。顿丘——一个几百户的小县,在河内郡的角落里。这哪是升迁?这是发配。”
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的话太轻,劝解的话太空。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哄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
“你后悔吗?”我忽然问。
他抬起头看我。
“杖责蹇家侄儿的事,”我说,“你后悔吗?”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将他脸上的阴霾冲淡了几分。
“不后悔。”他说,“那件事,再来一百遍,我还这么做。”
他捏着那只酒杯,对着烛火晃了晃,酒液在杯中荡开一圈琥珀色的涟漪。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从不后悔做对的事,只是不甘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杯没喝完的酒。那句话就在喉咙口,压了两三年,像父亲的锈剑上那些磨不掉的锈迹。可现在我忽然不想说了。
不是退缩。是觉得不合适。
他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不是一个向他剖白的人。我分得清。
第二日清晨,车队出发。
和两年前从谯县来洛阳时不同,那时是满怀憧憬,车帷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是马上要扬起的帆。如今回去,车倒还是那辆车,人倒还是那几个人,只是车轮压在碎石路上,听在耳朵里像是叹息。
随行的护卫少了几个,楼叔留在了洛阳照看宅子。曹洪早在两个月前便回了谯县,说是家中事忙。夏侯惇和夏侯渊还在洛阳,今早来送行。
夏侯惇拍着曹操的肩膀说了一句话:“阿瞒,谯县见。”
不是“后会有期”,不是“多多保重”,是“谯县见”。好像他笃定了用不了多久曹操便会回来。曹操笑着给了他一拳,没说什么。
夏侯渊趁他们说话的空当,牵着他那匹栗色小马走到我面前。他如今在洛阳城里谋了个差事,在城门校尉手下做书吏,成日抄抄写写,干得倒也安然。
“伯澜,”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短刀,刀鞘是最普通的牛皮,没什么花纹,“路上带着。洛阳到谯县这条路不太平,大秋天的,万一遇见流窜的溃兵或盗匪,防身用。”
我接过那把短刀,有些诧异。夏侯渊和我算不上多熟络。这几年他来过马场几次,每次都安安静静地骑他那匹栗色小马,偶尔和我说几句话,语气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从没有夏侯惇那种热络,也没有曹洪那种冷淡。我没想到他会来送我,更没想到他会送我东西。
“多谢。”我把短刀收进包袱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妙才兄,你保重。”
他点点头,牵着他那匹栗色小马退到路边,目送我们的车队驶出城门。
车队出洛阳城的时候,我掀开车帷往后看了一眼。洛阳的城楼在晨光里巍峨如故,飞檐斗拱,铜铃叮当。来的时候我被这座城吓得说不出话,走的时候它依然让我说不出话。
只不过滋味不同了。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整整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