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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桥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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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桥府宴

桥玄的府邸在洛阳城东,紧挨着太尉府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门口立着两尊石辟邪,通体漆黑,怒目圆睁。我在洛阳待了三年,见过不少高门大户,但桥府的排场还是让我放慢了脚步。

门前的街道上停着十几辆马车,朱轮华盖,双马并辔。每辆马车旁都立着随从护卫,有的挎刀,有的执戟,衣甲鲜亮。我和曹操到的时候,正赶上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帷掀开,下来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随从。

“那是太常刘焉。”曹操低声对我说,“走,跟紧我。”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房验过请帖,引着我们穿过前院,走过一道九曲回廊,来到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主位上是桥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素色的深衣,外罩一件玄色纱袍。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像一棵活了很久的老松。堂中两侧各摆着两排案几,案上摆着漆盒、酒樽和铜灯,宾客们按身份高低依次落座。

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几个认得的面孔——司徒杨赐坐在桥玄右手边第一位,正侧身与旁边的尚书令说话;太常刘焉刚进门,正被僮仆引向左首第三席。其他的人我大多不认识,但从他们的衣冠袍服来看,最低也是个六百石以上的朝官。

曹操上前行礼:“晚辈曹操,见过桥公。”

桥玄抬起头,目光落在曹操身上,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器物。他看了片刻,微微颔首:“孟德来了。坐。”

他指了指右首第三席的位置。那个位置离主位不近,但也绝不偏远——对于一个初入仕途的北部尉来说,已经是极高的礼遇。

曹操落座。我按规矩退到他身后,站在廊柱旁,和其他官员带来的随从们站在一起。

那些随从们穿着各府统一的青衣,腰间挂着腰牌,站得笔直。我站在他们中间,身上那件拼布袄子——虽然已是三年来最好的一件——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人看我。也没有人和我说话。我靠着廊柱站定,把目光投向堂中。

宴席开始。桥玄说了几句开场的话,无非是今日邀诸位来小聚,不必拘礼。然后便有僮仆端上酒菜,丝竹声从堂后响起,是《鹿鸣》的调子。

曹操被桥玄叫起来,向在座的官员们一一敬酒。他端着酒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对进退之间从容得很。有人问他北部尉衙门的情况,他便如实作答;有人提起前几日蹇硕侄儿的事,他便谦逊地说“依法办事而已,不敢居功”。

我远远地看着,发现他在这种场合里是另一种样子。和在谯县时不一样,和在北部尉衙门时也不一样。他说话的分寸、敬酒的次序、微笑的幅度,全都恰到好处。他能和桥玄聊《易经》,能和杨赐聊朝局,能和旁边的骑都尉丁原聊边塞军务。

他什么都聊得来。什么人都喜欢他。

桥玄看着他,眼里的欣赏越来越明显。酒过三巡,老人家忽然放下酒樽,向曹操招了招手。

“孟德,你过来。”

曹操放下酒樽,走到桥玄面前。桥玄拉着他的手,转头对满堂宾客说了一番话。

“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天下者,其在君乎?”

满堂寂静。

我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灯火映在曹操脸上,他的神情郑重而谦逊,躬身为礼:“桥公过誉,晚辈不敢当。”

桥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老夫年迈,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将来我妻子弱子,便托付给你了。”

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不是客套,这是托以后事。

曹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那团火,比前几天在衙门外杖责蹇家侄儿时烧得更旺了。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曹操被桥玄留在后堂单独说话,我便先出了门,在马车旁等着。夜风很凉,我拢了拢袄子,抬头看天上的星。洛阳的星空和谯县没什么不同,都是那几颗星,挂在那几处老地方。

可我站在这片星空下的位置,已经和四年前不一样了。

四年前我在谯县城东的土屋里,仰头看天,想的是明天能不能吃饱。今夜我站在太尉府门外,仰头看天,想的是——他在里头和桥公说什么呢?

不多时,曹操出来了。他脸上的神情比来时更沉静了几分,看见我站在马车旁,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

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累了,便也不出声,只是坐在一旁,听着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伯澜。”

“嗯。”

“桥公说,他要举我为茂才。”

我愣了一下。茂才——比孝廉更高一级的察举,每年只有极少数名额,一旦举为茂才,仕途便是一片坦途。

“那便恭喜你了。”我说。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我。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笑意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四年前在谯县那个书斋里,我只是觉得这辈子不能庸庸碌碌地过。至于要做什么,做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现在也没有。”他忽然笑了一下,“但桥公今日那句话,让我觉得——也许我能做的,比我想的更多。”

我没有说话。

“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他重复着桥玄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桥公没说错,如果天下真的会乱——伯澜,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我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银色的浅滩。

“你能做很多。”我说,“你做什么我都跟着。”

这是我第一次,直白地对他说“跟着”。

从前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了”,我只是点头。后来他问我怕不怕,我只是摇头。再后来他在马场上教我骑马,我也只是照做。

可今夜,是我第一次主动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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