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那只碗放进沥水架里，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顾雨晴。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顾雨晴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她关上门之后，听见客厅里母亲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她在门后站了两秒，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陈茉莉发了条消息："考上了一中，六百三十七。"
过了十分钟，陈茉莉回复了一段语音。顾雨晴点开来听，陈茉莉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刚睡醒："太好了……我就说你肯定行。顾雨晴，你以后就是重点高中生了。"
顾雨晴把那段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听到最后，听见陈茉莉在说完"重点高中生了"之后很轻地咳了两声，然后挂断了。那两声咳嗽很短，但顾雨晴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那条语音。她在对话框里打字："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治疗顺利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只有四个字："在好转啦。"
顾雨晴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趴在了桌上。
七月中旬的时候，顾雨晴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打开来是正式的录取通知，盖着一中的红章。她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放进书桌抽屉里，和那个小铁盒子放在一起。
铁盒子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第一块饼干的保鲜膜，陈茉莉写的"你教我背诗"的纸条，那张写着"给你"的牛皮纸袋，那朵春天别在她衣领上的紫色野花——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极薄的棕色——还有那张毛线小猫的照片，她打印了一张小的，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班主任在班级群里发的消息："同学们，毕业典礼定在下周三上午，大家尽量都来。"
顾雨晴看着那条消息，往下划了划聊天记录。有人在问"陈茉莉会来吗"，班主任回了一句"陈茉莉同学那边有特殊情况，可能来不了"。
顾雨晴把屏幕按灭了。
毕业典礼那天顾雨晴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是母亲前一天晚上放在她床头的。她出门的时候母亲站在客厅里，难得地没有催她，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顾雨晴"嗯"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廊里对面那扇门锁着，她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毕业典礼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整个初三年级的学生坐得满满当当的，班主任们在台上讲话，校长念了长长的名单，然后是一轮又一轮的颁奖。顾雨晴领了语文单科优秀奖和进步奖，她上去领奖的时候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她拿着奖状下来的时候，在座位上坐下。旁边的座位空着，那原本是陈茉莉的座位。她把两张奖状并排放好，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替陈茉莉领的——全班第四名，优秀学生奖。
散场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在礼堂外面合影、交换联系方式。顾雨晴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疏离，但没有恶意了。秋天那些谣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像河面的雾被太阳晒没了。
她一个人走出了礼堂，走在操场上。七月的操场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塑胶跑道上有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她走了半圈，停下来，在跑道边上蹲下，看着草坪上一朵极小的白色野花。
她掏出手机，给那朵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陈茉莉。没有配文字。
过了几分钟，陈茉莉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瘦瘦的手，手指上套着一个用草编的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皇冠。配文是："护士今天教我用草编戒指。你看，像不像公主的？"
顾雨晴蹲在操场上，看着那只手指上的草环，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她回了一句："像。你是公主。"
"那你是骑士。"
顾雨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操场和礼堂，然后转身走出了校门。
七月底的时候，顾雨晴开始帮母亲收拾家里。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大箱旧书和旧衣服，让她分类整理。她蹲在客厅地上整理那些书的时候，翻到一本旧的语文课本，是她小学时候的。翻开来看，里面全是她当年歪歪扭扭的字，在课文旁边写满了拼音和注释。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掉了下来。她捡起来看，是一张收据——陈茉莉家那个花店的收据，日期是去年九月底，商品名写着"茉莉花盆栽×1"，金额后面打了一个勾，表示已付。
她把那张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是花店阿姨的："小姑娘说送给一个叫雨晴的人，让花开了再给。但她最后自己搬走了。"
顾雨晴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地收拢，把那张收据贴在了心口的位置。她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光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四边形，里面有细细的灰尘在飘。
她想起去年九月的那条河边，暮色里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抱着茉莉花盆向她走来。女孩说："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那时候顾雨晴还不知道，那个"送她回家"的人，最后会把她送到了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个位置。而那个位置，再也不会有人能填满了。
七月底的某个晚上，顾雨晴做了个梦。她梦见那条河，河边的柳树还是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晃来晃去。她站在河边，和去年那个傍晚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在等谁。她回过头，看见远处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小身影，站在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树下。
她朝那个身影跑过去。她跑得很用力，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但她跑着跑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个被水洇开的墨迹。
她停下来，弯下腰喘气。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那棵树还在，花还在，但树底下没有人了。
她醒了。醒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枕巾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看向窗外。天还没亮，对面那扇窗户还是黑的。
她下床，走到走廊里。凌晨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她站在对面那扇门前，把掌心贴在冰凉的木门上，轻轻说了一句。
"陈茉莉，我又梦见你了。"
门当然没有回应。她收回手，转身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下午，顾雨晴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陈茉莉发来的，是陈茉莉的母亲。她说："小雨，阿姨有些东西要给你。你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顾雨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回了"好"。
她出门的时候母亲问她去哪，她说"去同学家"，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地铁坐了四十分钟，又转了一趟公交。医院在城市的另一边，七月的阳光晒得柏油马路发软，公交车的空调嗡嗡地响，车窗外的城市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顾雨晴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行道树，心里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她到医院的时候，陈茉莉的母亲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等她。陈茉莉的母亲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好像也白了一些。她看见顾雨晴，勉强笑了一下，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她一直在等你。"
顾雨晴跟着她走进住院部电梯。电梯里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跳到七楼的时候停了。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偶尔有护士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茉莉的母亲在一扇门前停住，推开门让她进去："你跟她待一会儿，我在外面等你。"
顾雨晴走进去。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空气里飘着极淡的花香。她看见床上躺着的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陈茉莉比火车站送别的时候瘦了太多。她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下颌线条锋利得割眼，脖子细细的，锁骨突出得像两枚小刀。她闭着眼在睡觉，呼吸很浅，像一只停在枝头的蜻蜓，翅膀微微颤着，好像随时会飞走。
但她的头发被梳得很整齐，披散在枕头上，发尾微卷。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小王子》，翻开到某一页。
顾雨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不敢出声，怕吵醒陈茉莉，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闭眼的样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陈茉莉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出细细的阴影。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茉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雾，视线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顾雨晴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你来啦。"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极薄的纸被风吹动。
顾雨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慌忙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擦得整个袖子都湿了。她低着头，不敢让陈茉莉看见自己哭成什么样子。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凉凉的，瘦瘦的，指节分明，指头微微蜷着，扣住了她的指缝。
"别哭啊，"陈茉莉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一早就把头发梳好了，就等你来呢。你哭了我就白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