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雨晴抬起头。陈茉莉正看着她，嘴角翘着，眼尾弯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那个笑容。只是那笑容太薄了，薄得像是画上去的，像那张被水洇开的画。

"你……"顾雨晴的声音哽住了，咳了一下才继续，"你现在怎么样？"

陈茉莉想了想："还行吧。今天精神好一点了。昨天不怎么好，没敢回你消息，怕你担心。"

顾雨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你以后不管好不好都要回我，不好也回，你一个字'嗯'也行。"

"好，"陈茉莉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蝉鸣传进来，夏天的声音，聒噪又绵长。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被那束花的香气压下去了一些，顾雨晴闻到了一点熟悉的甜味——那是茉莉。

"你闻到没有，"陈茉莉说，"我让我妈买了茉莉花放床头，闻着像我们家的阳台。"

顾雨晴点了点头："闻到了。跟我浇的那盆一个味道。"

"它们肯定想我了，"陈茉莉轻轻说，"你跟它们说，过几天我就回去看它们。"

"……好。"

"对了，"陈茉莉动了动手指，想去够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但她的胳膊抬了一下没抬起来。顾雨晴站起来替她拿过来，是一个小牛皮纸信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朵茉莉花。

"你打开看看。"陈茉莉说。

顾雨晴拆开。里面是一叠纸，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包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她展开第一张，上面是陈茉莉的字迹，圆圆的，像一串小汤圆。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顾雨晴你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每天去喂大黄。第二件：每年夏天种一棵茉莉。第三件：当老师。"

顾雨晴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翻开第二张："你当了老师之后，要告诉你的学生：夏天很好，有花有猫有风。还有，要学会对别人好。因为你对别人好的时候，你也会变好。"

第三张："你以后如果碰到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别躲。你值得被爱。你一直值得。"

顾雨晴手里的纸页在哗哗地抖，但她没有停。第四张写着"今年夏天要是你回老家，帮我去看一下那棵老槐树。树根下面的土里我埋了一颗玻璃珠，蓝色的，像河水的颜色。"

第五张："我最喜欢你了。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但我不说，怕你觉得奇怪。现在说了也没关系了。"

第六张，最后一张，只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字稍微大一些，用力一些："顾雨晴，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顾雨晴把那叠纸抱在胸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把嘴唇咬得发白，没有哭出声来。

陈茉莉在床上看着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她伸出手，碰了碰顾雨晴的头发。

"你别这样，"她轻声说，"你一这样我就舍不得走了。"

顾雨晴抬起脸，满脸的泪痕。她吸了一下鼻子，使劲擦了擦脸，努力想把眼泪逼回去。她看着陈茉莉，看着她瘦削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张了张嘴。

"那你就别走，"她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我不许你走。"

陈茉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牵动了一丝，但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温柔的弧线。她把手从顾雨晴的头发上拿下来，搁在了自己的心口。

"顾雨晴，"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河边危险，别掉下去。"

"记得。"

"其实那天我不是碰巧路过那儿的，"陈茉莉说，"我早就见过你。开学那天我就看见你了，你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谁也不理。我从走廊走过去的时候就在想——那个人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后来有一天我放学晚了，从河边走的时候看见你站在那儿，天都黑了，你一个人站在那棵柳树底下。我当时就想，我要去跟她说句话。"

她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继续说："那句话不能让她一个人站着。那句话我后来一直想跟你说，但每次都说不出口。现在说了。"

顾雨晴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你说完了？"顾雨晴的声音哑着，"说完就不许走了。"

陈茉莉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整个人几乎透明了，像一截薄薄的玉。

"我不走，"她轻声说，"我就住你心里。"

那天顾雨晴在医院陪了一整个下午。陈茉莉后来睡着了，呼吸浅浅的，手还扣在顾雨晴的掌心里。顾雨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握着那只手，从日头偏西一直坐到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橘红色，坐到护士进来换点滴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该回去了，探视时间到了"。

顾雨晴站起来，把陈茉莉的手放回被子下面，轻轻掖好被角。她站在床边，弯下腰，在陈茉莉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我明天还来。"她小声说。

陈茉莉睡着了，没有回答。

顾雨晴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陈茉莉的母亲坐在长椅上，看见她出来，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顾雨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上的号牌在日光灯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她靠着电梯壁，把脸仰起来，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流下来。

第二天她再去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的那束茉莉花还在，花瓣已经开始泛黄了。床单雪白雪白的，看不到一丝褶皱。

陈茉莉的母亲在走廊里等她，眼圈是红的，递给她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叠好的纸条，和一把钥匙——陈茉莉家门上的那把钥匙。

纸条上是陈茉莉的字，比昨天那些信上的字更轻，像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写的："我家阳台那盆茉莉，你搬到你那边去吧。它跟着你我才放心。还有，窗帘别拉上，你晚上从你那边的窗户还能看见我家的灯。"

顾雨晴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和那把钥匙。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下午，她去陈茉莉家把那盆茉莉搬到了自己的阳台上。花盆放在她房间窗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后她走到对面那间屋子，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最后走进陈茉莉的卧室。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她走过去，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书桌上摊开的那本《小王子》合上，放回书架。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好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她走回自己家，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对面那扇窗户的窗帘敞开着，里面的床铺整整齐齐。她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对面那扇窗户不会有人在玻璃上画回来了。

顾雨晴的手停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微微弯曲。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几片白色的花瓣无声地落下来，落在花盆边的泥地上，像一页一页被翻过的书。

她低头看着那些落下的花瓣，忽然想起那句诗来。是陈茉莉背不下来的那首里的。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站在黄昏的光里，站在茉莉花旁边，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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