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的最后十天,顾雨晴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英语单词,七点出门上学。课堂上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黑板和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算式和批注。午休的时候她不再回家——母亲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中午也不常回来了——她就坐在教室里,把早上做的卷子再翻一遍,把错题重新算一遍。晚自习之后她走回家,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会停一下,往树根处放几块饼干,然后蹲下来摸一摸大黄的头。
"你吃吧,"她说,"她让我看着你,别喂太多。"
大黄吃完饼干,蹭了蹭她的手指,钻进树丛里去了。顾雨晴站起来,走过桥头,往左拐,上四楼,掏钥匙,打开陈茉莉家的门。她每天都会去给那盆茉莉花浇水。
那盆茉莉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第一茬花谢了之后,顾雨晴按花店老板教的,把开败的花枝剪掉,施了一点薄肥。没过几天新的花苞就冒了出来,然后在一个闷热的傍晚又开了满株的白花。第二次开花比第一次还要盛,密密麻麻的花朵挤在枝叶间,整个阳台都被那股甜香浸透了。
顾雨晴蹲在花盆前面浇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茉莉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听,陈茉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细微的沙沙声,但语调还是那样轻快:"你今天浇水了吗?花还好吗?我好想闻一下啊,这边病房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快把我鼻子都腌入味了。"
顾雨晴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按着说话键回了一句:"浇了,开了第二茬了,比上次还多。你那边……今天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陈茉莉回了一段文字:"今天精神还行,下午打了针睡了一会儿。护士说我白细胞升了一点,是好消息。你复习怎么样了?别天天来给我浇花,浪费时间。"
"不浪费时间,"顾雨晴打字,"浇花的时候可以背书。我今天背完了《送东阳马生序》。"
"哇,那么长都能背下来。你以后当语文老师肯定会很厉害。"
顾雨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夕阳正落在花枝上,白色的小花被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火焰。
中考在六月中旬。考前一天,顾雨晴收到了陈茉莉寄来的一封信,EMS同城快递,信封上贴着陈茉莉手写的一个笑脸。顾雨晴在走廊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打开来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毛线织的小猫挂件,白底黄斑,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扣子,歪歪扭扭的,针脚不太均匀。
照片背面写了几个字:"我前两天求护士姐姐教我织的,像不像大黄?中考加油,别紧张,你肯定行。——陈茉莉"
顾雨晴翻过照片,又翻回去。那只歪歪扭扭的毛线小猫确实不太像大黄,身子太圆了,尾巴也太粗了,像一只长着猫头的毛线球。但她看着看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进语文书里,放在《论语》那一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批注旁边,被她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中考那两天天气很热。顾雨晴坐在考场上,手心一直在出汗。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先翻到作文题看了一眼,题目是《那个夏天》。她愣了一下,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花了三分钟在脑子里构思。然后她提起笔,在答题卡的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
她写了那条河,写了那棵老槐树,写了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抱着茉莉花盆从暮色里走来。她写了冬天的雪、春天的竹、夏天的风。她写了两个人在玻璃上画的爱心,写了十指相扣的手,写了一只毛线织的歪歪扭扭的小猫。
她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微微发颤。她写:"那个夏天,我遇见了一个人。她让我知道,世界很好。有花,有猫,有夏天的风。还有茉莉花。"
她放下笔的时候,考场里响起了交卷的铃声。她看着卷子上工工整整的字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后面的几科她考得很稳。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用了陈茉莉教的那个方法,设对称轴,列方程,代入验证,一气呵成。英语作文她写了最喜欢的季节,写的是夏天。理综的选择题做得比平时快,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那天,顾雨晴走出考场。六月的傍晚天还是亮的,夕阳把操场上所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三三两两的考生从各个考场里走出来,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在互相拥抱。
她掏出手机,给陈茉莉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过了几分钟,陈茉莉回了三个字和一个表情:"棒极了?"
顾雨晴看着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笑了一下。她收起手机,走出校门,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家走。河水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柳条长长地垂到水面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大黄正蹲在树根处舔爪子,看见她来,喵了一声。
顾雨晴蹲下来摸了摸它:"考完了。我觉得应该考得还行。"
大黄仰起头,眯着眼蹭她的掌心。
她站起来,走回家。路过桥头的时候她没有往左拐,而是先回了自己家。推开门,母亲在客厅里坐着,难得地没有在看卷子,而是在看手机。听见她进门的声音,母亲抬起头来。
"考完了?"母亲问,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和以往不太一样的语调。
"嗯。"顾雨晴站在门口换鞋。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感觉怎么样?"
"还行。"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顾雨晴换好鞋,走进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着的,但里面没有人。
她转身出门,走到走廊里,敲了敲对面的门。没有人应。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陈茉莉家还是那个样子,毛绒靠垫歪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本《小王子》还摊开着,书页上那朵玫瑰孤零零地在玻璃罩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