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那七道光流又开始转了。
但这次她没急着赶它们走。她让它们转,看着它们一圈圈地跑过那些节点,卡顿、偏折、回归——卡顿、偏折、回归。
转了大概几十圈之后,她忽然睁开眼。
“不对。”
那七处“卡顿”的顺序,有规律。如果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前一个卡顿发生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她还没算——下一个卡顿就会出现,位置相隔大约三个节点。
这不是随机的。这是一个“传递”。
她飞快地翻开最新的一本空白玉简,把七处卡顿的位置按时间顺序描下来,又在它们之间画了连线。连线的轨迹并不笔直,而是弯成了一个波浪状的曲线,像某种震荡波在星轨网络中扩散。
她盯着那条波浪曲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后靠进椅背里。
“……这玩意儿会传染啊。”
这个发现让她整个下午都没能安下心来。
傍晚小雀来送晚膳时,她面前摊着五本翻开的册子,手边墨笔写了小半页推演,整个人眉头紧锁得像在研究什么宇宙级难题。
“廖姑娘,你还好吧?”小雀把食盒放下,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差不多。”廖清欢头也不抬,“见了七只鬼,还在排队。”
小雀不明所以,但看她那副样子也不敢多问,放下食盒就退了出去。
廖清欢机械地扒了几口饭,眼睛始终没离开玉简上的波浪曲线。
晚上,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
她照例提前一个时辰睡了一觉,准时醒来,换好衣袍,推开了那道通往星核室的冰门。
今夜星核室的氛围与昨夜有些不同。她还没走到石台边,就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细微的、区别于往常的“紧张感”。地面纹路中的银白光点比平时亮了一些,明灭的节奏也快了三分。
她将金属盘放入石台凹陷,银白光芒亮起的瞬间——
那道“自检灵流”又来了。
但这次它的姿态和昨夜完全不同。它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像一条认出了熟人的小蛇,从星轨网络中轻盈地分离出来,径直飘到她面前,悬停在一尺之处,银白色的末端微微颤动。
廖清欢僵在原地不敢动。
灵流在她面前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绕着她转了一圈——从左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前面。像是某种识别的过程结束后,自动进入了“已认证无害”模式。
最后,它在她的右手边停住了,末端轻轻碰了碰她握着墨笔的手指。
很轻的触碰。
没有伤害,没有灼烧,甚至带着一丝温热。
廖清欢低头看着那缕银白色的光流缠绕在她指尖,像一只无形的猫在用尾巴尖蹭人。
“……你这是在打招呼?”
光流没有回答,但它绕着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匝,然后缓缓松开,退回了星轨网络之中。
廖清欢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被触碰过的手指,看了看,又放下。
“小焰”停在她肩头,火星无声地跃了两跳,像是也在看那个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玉简,开始记录。
今夜的数据与昨夜差异不大,但她按照下午的发现,特意多记了一组数据——那七处卡顿之间连线的波浪轨迹,她在纸上把观察到的顺序和时间间隔也一并写了下来。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七处卡顿其实是一个扩散中的“故障波”,源头在某个更早的节点上。
她记完最后一个数据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挲。
她没有回头,但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慕容玄耀没有绕到她前面,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停住了,像是刚到,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记完了?”
“嗯,今晚的数据都在这里。”她小心地把玉简往旁边让了让,方便他看。
他走过来,接过玉简,低头扫了一眼。
目光在她新增的那条波浪连线上停了很久。
廖清欢屏住呼吸,等他问“这画的是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那条波浪曲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玉简还给她。
“这张图,带回去收好。不要给别人看。”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但廖清欢听出其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压平的郑重。她又想起那本旧册子角落里的“不可解”三个字。
“它们……”她斟酌着开口,“是在往别处传,对吗?那些卡顿。”
慕容玄耀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石台边缘,深红衣摆垂落在黑色镜面上,银白星光在他轮廓边缘勾出一层冷芒。
“传了三百零七年。”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从第一处裂隙出现,到现在。”
三百零七年。
廖清欢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他接管听雪殿是在三百年前,比他发现裂隙还要早七年。也就是说,他镇守这个“不完善的系统”,比裂隙出现的时间还要长。
“那它们……传到了什么地方?”她问。
慕容玄耀看了她一眼。
深黑色的眼眸里映着流转的星光,看不出情绪。
“传到了这颗星辰的‘背面’。”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向黑暗中走去,深红衣袍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方才更淡了一些:“你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当值。”
廖清欢站在原地,握着玉简,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星辰的背面。
她抬头看向那片流转的星轨,那些银白色的光流依旧在虚空中缓缓穿行,美丽、浩大,像是亘古长存的永恒之物。
但在她眼里,它们现在多了另一层含义——这些光流,每一缕都可能是某种“传播”的载体,在慕容玄耀看不见的地方,把裂隙的痕迹无声地推向远方。
她握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小焰”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像是在提醒她:该走了。
她转回身,拔出金属盘,沿阶而上。
回到侧室时已经很晚了,但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她摊开那页画着波浪曲线的玉简,又看了一遍。
三百零七年。
一个人,守着一个每天都在缓慢扩散的“故障系统”,没有帮手,没有可用的数据整合方案,只有上百本散乱的记录册和一地零碎的拼图。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慕容玄耀那些强迫症一样的奇葩任务——他要让她去调一盏灯的相位,让她去测一块铁片的衰减曲线。那些看起来无理取闹的琐事,或许是他试图用“数据”来理解这个正在崩溃的系统的一种方式。他需要数据,每一个能获取的数据点都可能是拼图的一角。
而她现在捡到的这七个卡顿节点之间的波浪曲线,可能正是他拼了三百零七年还没拼出全貌的那一块。
她把玉简小心地收进金属盘旁边的暗袋里,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小焰”缩回锦缎上的小团,火星渐渐暗去,只剩一点温热的微光。
廖清欢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事:继续翻那些记录册,看看有没有更多关于“传播”路径的数据。如果那七处卡顿真的有顺序,那么她也许能顺着这条波浪曲线往前推,找到那个最初的“源头节点”。
这活儿越做越大了。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那些卡顿的星光像勾子一样挂在她脑子里,她试着让它们走,它们不走。她试着假装没看见,它们就在她眼皮底下反复地转。
她想,这大概就是退休失败的第一步——从看见那个“不可解”三个字开始,就已经没救了。
窗外的微光不知何时暗了一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甲方……算你狠。”
然后,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