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廖清欢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脑子里那幅波浪曲线图又开始了自动播放。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画面里多了一个她昨晚才拿到的新数据点——慕容玄耀说“传了三百零七年”时,她注意到他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的停顿里,藏着的信息比说出口的话要多。
她没有立刻起床,就着窗外微光躺着,把昨晚记下的所有东西在脑中默默过了一遍。
七处卡顿,按时间顺序排列,间隔约莫在十七到二十三日之间。连成波浪曲线后,传播方向是从东向西,横跨整个星轨网络的核心区域。如果按这个速度算,三百零七年已经传了很远很远。
那么问题来了——“星辰背面”到底在哪儿?
她翻身坐起,决定今天不做别的,先把那摞旧册子全部翻完。数据越多,她越有可能把这条波浪曲线往前推,推到最初的源头。
小雀来送早膳时,看到她已经开始趴在小几上翻册子了,面前摊着三本,墨笔搁在手边。
“廖姑娘,你这是……又没睡好?”
“睡好了。就是起得早。”廖清欢头也没抬,“对了,你知不知道听雪殿里有没有那种……能看整体星图的地方?就那种很大一张的、把整片星轨都画在一张图上的那种?”
小雀想了想:“你说的那种……藏书殿好像有。我以前听人说,藏书殿二楼挂着一幅‘璇玑全图’,据说把听雪殿范围内所有的星轨节点都标在上面了。”
璇玑全图。
廖清欢眼睛一亮:“那我能去看吗?”
“这个……”小雀面露难色,“藏书殿的规矩很严,一般侍从进去只能借阅外册,内室和二楼都要有手令才能进。就连各殿掌事去借书,也得登记造册。”
“需要谁的手令?”
“道君的。”
廖清欢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册子,又想了想“璇玑全图”四个字。如果有了那张全局图,她就能把波浪曲线直接叠上去,一次性看出传播路径的全貌。这比她一页一页翻旧册子要快得多。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去找慕容玄耀要一张进藏书殿二楼的手令,那个“学术疯批”一定会问她:“你要看璇玑全图做什么?”
而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算了,先把手头的看完再说。”她把念头按下,继续翻册子。
这一天她把自己锁在侧室里,除了午间小雀来送饭时动了一下,其余时间全部趴在案前。
慕容玄耀的那些旧记录册,一本接一本像溪流一样从她手里淌过去。起初她觉得枯燥,后来慢慢看出了一些名堂——越靠近早期的记录,数据越详实,批注也越多,到了后期则逐渐变简略,像是记录者的精力在一点点被消耗。
她在其中一本的末尾,翻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随手写的备忘录:
“今日星轨偏移较昨日增加万分之三。尚在可控范围。”
但紧挨着这行的下方,隔了几行,又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明显是后来补上的:
“然增速未见减缓。”
廖清欢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增速未见减缓。这句话和“不可解”一样,像一颗细小的钉子扎进纸面。她不知道慕容玄耀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隔着纸张和不知多少年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行字里透出的清醒而沉默的警惕。
她继续翻。
翻到下午,她终于在第四十七本册子的一角,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一处标注时间比第一批卡顿早了约五年的记录,位置在星轨网络边缘的一个极小节点上。批注只有一句话:“异常波动,来源不明,复测后消失。”
来源不明,复测后消失。
然后五年后,第一个卡顿出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廖清欢用墨笔把那个节点圈出来,和七处卡顿的位置连在一起对比,发现虽然距离很远,但如果沿着她推测的波浪曲线反推回去,那个边缘节点刚好落在传播路径延长线的起点上。
也就是说,这个“来源不明”的异常波动,很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
她合上第四十七本册子,心里冒出一个又冷又清晰的念头:那个“来源不明”的异常波动,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星轨网络是一个高度自洽的闭合系统,所有能量流转都有它自己的规律。如果有一个节点出现“来源不明”的波动,那意味着有东西从系统外部进来了。
这个猜测让她后背微微一凉。
她转头看向窗外——听雪殿的微光已经开始变暗,说明傍晚将至,距离子时还有几个时辰。
“小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贴着她手边的册子边缘打转,火星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把纸页边缘烫出细小的焦痕。
“别闹。”她把“小焰”捞起来,搁到自己肩头,“晚上带你去干活。”
子时前一个时辰,她照例躺下睡了小半个时辰,准时醒来,换好衣袍,带上今天的成果——那本第四十七本册子的摘录和她自己画的那张波浪曲线图——推开冰门,沿阶而下。
今夜星核室的气氛比昨夜沉静一些,地面纹路中的银白光点明灭的节奏平稳如常。她将金属盘放入石台凹陷,银白光芒漫起,星轨在虚空中徐徐展开。
她先照常记录了今晚的数据,然后翻开自己带来的那几张纸,在石台边缘摊开。四十七本旧册子的摘录、波浪曲线图、那个“来源不明”边缘节点的位置描摹,全部一字排开。
她低头看着这些纸片,又抬头看看头顶流转的星轨,在心里默默对了一遍位置和比例。
那个边缘节点在星轨网络中的实际位置,如果按比例换算到眼前的这片星光里,应该在……
她顺着自己预想的方向看去——星轨网络西侧的边缘处,有一片星光比其他区域略暗一些,像墨汁里滴进了一滴清水。极淡,极浅,如果不是有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片暗光的位置,恰好落在她推算的传播路径延长线的终点上。
廖清欢盯着那片暗光,心跳无声地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黑暗里传来熟悉的衣料摩挲声。她没有转头,但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来人的脚步声比往常轻一些,停在她身后约莫一丈处。
“发现了什么?”
慕容玄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今晚的语气比前两夜要淡,淡得像一层薄冰,听起来有些累。
“第四十七本册子里的那个‘来源不明’的波动点,”廖清欢没有回头,伸手指向星轨西侧边缘那片暗光,“如果我的推算没错,那个位置,应该就在那儿。那片光暗下去的地方。”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廖清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她屏着呼吸等,耳朵里只有星轨光流低微的嗡鸣和自己心跳的节拍。
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他绕到她身侧,深红衣摆垂落在黑色镜面上,几缕松散的黑发从他肩侧滑落。他没有看向那片暗光,而是低头看着她摊在石台上的那些纸片——第四十七本册子的摘录、波浪曲线图、边缘节点的位置标注。
她的笔迹潦草,符号古怪,但她自己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慕容玄耀的目光在波浪曲线图上停了很久。
“你从四十七册记录里,推出了这条线。”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廖清欢老实点头,“这些卡顿有顺序,有间隔,像……像波纹扩散。只要顺着波纹往回推,就能找到最开始的那个点。”
“波纹扩散。”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咬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然后他松开了那张纸,深黑的眼眸从纸面上抬起,看向那片暗光所在的方向。
“你说得对。那片区域,是我三百年来唯一无法探明其内部结构的坐标。”
三百年来,唯一无法探明。
廖清欢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银白星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冷,眉眼间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微微收拢,像是有某种极浅的疲惫从他几乎完美的轮廓里渗了出来。
“那……”她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试过,从内部去探?”
“内部?”
“嗯,就是……能不能让什么东西进去,看看那片暗光里面是什么?”
慕容玄耀缓缓转头看她,深黑色的眼眸里映着银白的星光:“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他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三百年来,我以星轨灵流探入那片区域七十二次。每次进入后,灵流信号会在三息之内彻底中断,像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吞掉了。七十二次灵流探入,没有一次带回任何信息。”
七十二次,全无反馈。
廖清欢在心里默算——如果每五年尝试一次,三百零七年大概能试六十多次。他说七十二次,说明他尝试的频率比每五年一次要高。
“那……你试过让别的东西进去吗?”
“什么样的别的东西?”
廖清欢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被“自检灵流”触碰手指时的感觉——温热、轻盈、带着某种像是活物般的试探。如果星轨的灵流进去就断了,那也许不是灵流的问题,是进去的方式不对。
“比如,带着‘识别信号’进去?”她试着比划,“像……像一艘船,上面挂了本地的旗帜。暗光如果是在识别什么的话,看到熟悉的信号,也许就不会直接吞掉。”
慕容玄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评估她这番话的分量。他看了很久,久到廖清欢开始后悔自己多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在忘机庐的那些残卷里,也教过这个?”
廖清欢瞬间卡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呃……那倒没有。这是我瞎想的。就觉得……既然是星轨的一部分,那也许它认得出同样是星轨的东西?”
这解释牵强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但慕容玄耀没有追问,他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暗光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明晚,我会备一道标记过的灵流。届时你来看。”
廖清欢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个记录数据的不管这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慕容玄耀侧过脸,银白星光落在他眼下,在极淡的疲惫底色上勾出一层微不可察的沉静。他转过身,深红衣袍在星光下无声滑过石台边缘:“今夜就到这里吧。回去休息。”
廖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黑暗,没有立刻动身。
“小焰”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火星温温热热的,像是在问她:还不走?
“……走。”她收起石台上的纸片,拔出金属盘,沿阶而上。
回到侧室后她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把今天的发现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来源不明”的异常波动点,那片慕容玄耀七十二次探入都空手而归的暗光区域,还有她随口说出来的那个“带识别信号进去”的念头。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盘踞在她脑子里不走了。
作为一个前“混沌观测者”,她很清楚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如果一个封闭系统里出现了来源不明的波动,那个波动就不可能凭空产生。它一定是从某个地方来的,而那个“地方”,大概率就在系统之外。
慕容玄耀说那片暗光“三百年来唯一无法探明其内部结构”,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片暗光就是听雪殿这个“封闭系统”上的一道裂缝,而裂缝的那一头,就是所谓的“星辰背面”。
她躺下来时,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躺平失败。”她对天花板说,“彻底失败。”
天花板没有回答她。但“小焰”在枕边抖了抖翅膀,火星扑簌簌落了两颗,像是在给她“已阅”的表情。
第二天清晨,廖清欢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意识还有些混沌,翻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小雀,是云初。她今天没有穿素净的衣袍,而是换了一身带暗纹的青灰短打,腰间挂着一枚冰蓝色的令牌,和她初入听雪殿时得到的那个《玄冰鉴》玉简色调一致。
云初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压着一层克制过的急切:“廖姑娘,你有空吗?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廖清欢清醒了大半,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了?”
云初关上门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确认了一眼侧室里有没有旁人。确认“小焰”只是只不会说话的火团后,她压低了声音:“我昨夜收到族中的消息,说……说玄冰族祖地附近出现了一种异常的冰煞气息。那种气息,和我在寒晶室下面感应到的很像。”
廖清欢心头一动:“寒晶室下面的……你是说那条密道里?”
“不,是更深处。”云初的声音微微发紧,“寒晶室底下有一条废弃的地脉支流,我曾经探过一次,当时感觉到那股气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它不像普通的冰煞,更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冰晶碎片,递给廖清欢:“你帮我看看,这块冰晶上面残留的气息,和你那天在寒晶室下面感受到的,有没有相似之处?”
廖清欢接过冰晶时,指尖触到冰面——温度极其低,但这股寒意的内部裹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不属于此地”的异样感。她的观测者核心在意识深处无声亮起:【检测到样本残留信息:时空坐标特征模糊,底层法则相容性低于标准值。疑似来自规则边界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