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廖清欢此刻的“惊愕”是真的——她虽然知道苏婉儿有问题,但她没想到刑律殿的调查进度这么快,已经查到了“尸傀”和“邪术”这个层面。这说明慕容玄耀并没有把所有痕迹都彻底抹掉,而是故意留了一部分“可查的线索”,供厉寒这类执行者去追查。
留下一条表面清晰的线索,让人查下去,查出“苏婉儿是罪魁祸首且已畏罪潜逃/自取灭亡”的结论,比彻底抹掉所有痕迹更可信。
这位老板……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缜密。
厉寒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时间、地点、苏婉儿的表情、是否提及韩翊、是否提及寒晶室等等。廖清欢一一作答,全部与“她只是个不知情的外人”这个设定严丝合缝。
最后,厉寒放下笔,目光沉沉地看她一眼:“你与苏婉儿往来密切,又恰好在案发前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按理说嫌疑不小。”
廖清欢心脏漏跳一拍。
“但你的殿印记录显示,案发当日子时至丑时,你在凝晶室侧室确实没有异常能量波动。”厉寒继续道,语气不带感情,“道君也传了话,说你正为他记录星轨数据,是可用之人,不可无故扣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运气不错。”
廖清欢赶紧低头:“谢厉执令明察,谢道君恩典。”
厉寒挥了挥手:“退下吧。”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厉寒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你方才说服了紫心定魂丹,深度冥想对外界毫无感知。那丹药是苏婉儿给你的?”
廖清欢脚步一顿,转过身:“是。”
厉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给你的东西,你也敢吃?”
“我……”
廖清欢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厉寒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下一份玉简了:“退下吧。”
她走出刑律殿偏厅时,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说得对……苏婉儿给我的东西,我确实不该吃。】她在心里给自己记账,【下回不管谁送东西,都得先过观测者扫描。大意了大意了,退休久了警惕性都下降了。】
外面阳光正好——如果用听雪殿的“白天”标准来衡量的话,穹顶的微光比夜间亮了几分,照在冰晶回廊上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她站在廊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回凝晶室补个觉。
“廖姑娘。”
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头,云初正从另一条回廊的拐角处走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袍,手里拎着一个药包。
“我方才看见你从刑律殿出来,”云初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三分,“厉执令没有为难你吧?”
“还好,问了几句话就让我走了。”廖清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你怎么来这边了?”
“药王殿的苏掌事被刑律殿传唤问话,让我帮忙送些东西。”云初扬了扬手里的药包,随即微微蹙眉,“听说昨夜寒晶室那边动静很大,好几个侍从被带走了。”
廖清欢心中一动:“寒晶室……不是在查苏婉儿的事吗?”
“表面上是。”云初目光微闪,声音更低了,“但我听说,厉执令发现的不只是尸傀。他在苏婉儿的住处,搜到了几份关于‘裂隙’的记载。”
裂隙。
廖清欢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字眼在星核室里出现过,慕容玄耀曾经提到过“虚空裂隙”这个词,虽然只是一带而过,但她记得很清楚。
“什么裂隙?”她装作不解。
云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我也不甚清楚,只是听说,那裂隙似乎与……与殿下千年前镇压的某样东西有关。”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廖姑娘,你我都是在听雪殿讨生活的,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她说完这句,冲廖清欢微微颔首,便转身往药王殿的方向去了。
廖清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初今天说的这些话,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不知道云初到底知道多少,但“裂隙”这个字眼落在她心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荡开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
回到凝晶室,她先把昨晚的星轨记录整理了一遍,剔去那些可能暴露“感知过细”的细节,只保留最基本的客观数据。慕容玄耀说要她交呈文,但还没规定格式,她决定先攒几天数据再说。
午膳时间,小雀又来了,这次是送饭——一碗清淡的灵米粥、两碟小菜、一壶温热的雪芽茶。
“廖姑娘,道君方才让人传话,说今晚子时照旧。”小雀放下食盒,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姑娘最近可是领了什么重要差事?我听说凝晶室那边的侍从很少有夜里出去当值的……”
“没什么重要的,就是帮忙记点东西。”廖清欢含糊道,“道君吩咐的,照做就是了。”
小雀“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廖清欢喝着粥,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今晚子时,又是星核室。
她得想清楚一件事——她到底是要“真躺平”,还是“被迫干活”。如果真躺平,那就得把昨晚那些感知到的“疏漏”从脑子里删干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可她心里清楚,她做不到。
那些卡顿的瞬间,像她写了一半的方程式里出现的不收敛变量。看到了,就放不下。就算嘴上说“不管不管”,脑子还是会自己跑过去分析、推演、试图找出解法。
这大概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病。
她叹了口气,把碗放下。
“你说,我这算不算加班?”她转头问“小焰”。
“小焰”停在锦缎上,翅膀轻轻抖了抖,火星扑簌掉下两颗,像是在说:“算不算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抬手揉了一把脸。
“算了,债多不压身。加都加了,总得把活儿干漂亮点。”
夜来得很快。
子时前,廖清欢再次站在了那道冰门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推开,沿阶而下。
星核室依旧寂静、黑暗、星光流淌。她将金属盘放入石台凹陷,银白光芒亮起,星轨在虚空中徐徐铺展。
她翻开玉简,执笔,开始记录。
今晚的星轨运转与昨夜大致相同,但有几处细微的差异——一条原本稳定的光流出现轻微偏折,某个节点附近的星光密度略有降低。她一一标注,时间、位置、变化幅度。
记到一半时,一条新的银白光流突然从星轨网络中分离出来,像是活物般向她飘来,悬停在她面前三尺处。
廖清欢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光流没有攻击她,只是静静悬浮,仿佛在观察她——不对,这不只是“仿佛”。她能感觉到,这道光流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意识”,像是一段被写入底层指令的自动化程序,正在对新出现的“变量”进行初步识别。
【检测到……未注册……规则扰动源……】
那光流的波动里,似乎携带着这样一段模糊的“信息”。
廖清欢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不确定这道光流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让它继续“分析”自己。如果星核室的底层法则检测到她是“未注册的规则扰动源”,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深红的袖影从她身侧掠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拂,那道银白光流便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退回了星轨网络之中。
慕容玄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深红衣摆在黑色镜面上无声铺展。
“不必理会。”他淡淡道,“那是星轨的‘自检灵流’。你身上没有殿印灵光,它便会尝试识别。”
廖清欢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确实,她的殿印在激活星钥之后就逐渐淡去了,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那……它下次还会来吗?”她问。
“会。”慕容玄耀说,“除非它‘学会’你的特征。”
“学会?”
“星轨具有有限的自主记忆能力。若你长久在此,它便会将你归入‘无害’一类,不再主动探查。”他顿了顿,深黑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不过,前提是你不触发其他异常。”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廖清欢决定选择性忽略后半句,只接前半句:“那我多待几次它就习惯了?”
慕容玄耀没有回答,但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点温度——虽然也可能是她看花眼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罕见地没有离开,而是留在星核室中,站在石台另一侧,指尖偶尔轻点某道星光,像是无声地校正着什么。
两人各据一方,一个记录,一个调整,中间隔着流转的星轨光流。
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笔落玉简的细响和星光流淌的低微嗡鸣。
这种感觉很奇怪。
廖清欢记着记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莫名放慢了,紧绷的肩膀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那道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危险的银白“自检灵流”,也没有再靠近过。
她想了一下,转头看向慕容玄耀。
他正侧身对着她,深红衣袍在星光中微微摇曳,侧脸的轮廓被银白光芒勾出一层冷冽的线条,但指尖调整星光的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是在安抚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星核室环境下,目标ALPHA-01的情绪/能量场稳定度显著高于真殿星图室。建议:尽量将工作安排在此处进行。】
记完之后她忽然愣住——我什么时候开始真的给他做运维了?
“看够了?”
慕容玄耀的声音平平地传来,甚至没回头。
廖清欢条件反射地低头,假装专心记录:“没有没有,我在看星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深红的袖摆在她视线余光里晃了一下,随即他的声音近了半步:“记了什么?”
她赶紧把玉简递过去。
他接过,扫了一眼,目光在某几行标注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你画了箭头。”
“嗯?啊,那个……我在想这几处光流的变化方向,和前面几个节点的变化方向好像不太一致,就标了一下。”
慕容玄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几处箭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廖清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
他终于将玉简递还给她,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无波:“继续。”
但在他转身走向黑暗的最后一瞬,廖清欢清楚地看见——
他的指尖,在那几处箭头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夜更深了。
星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亘古不变,又每一瞬都在变化。
廖清欢坐在石台旁,握着墨笔,看着慕容玄耀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她低头看了看玉简上那几处被点过的箭头,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浩大无垠的星轨,忽然觉得,自己离“躺平度假”这个目标,好像越来越远了。
“小焰”不知何时又溜了下来,落在她肩头,火星轻轻跳跃着,像个无声的问号。
她伸手戳了戳它毛茸茸(?)的光团,低声嘟囔:“别问了。加班费都还没谈呢。”
子时末,星轨渐渐暗去。
她收起玉简,拔出金属盘,沿着石阶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星核室的方向。
黑暗中,石台上方那盏青铜灯的银白灯焰依旧静静燃烧,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无声注视着她远去的方向。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七处卡顿,不是看错了。
是真实的。
而她已经看到了。
这大概就是她今晚失眠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