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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星核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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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清欢是被“小焰”啄醒的。

那团白玉般的火苗悬在她鼻尖上方三寸处,火星扑簌簌往下掉,落了她一脸——不至于烫伤,但也绝不清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她迷迷糊糊地抬手赶它,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小焰”沉默了一瞬,然后——它整个团子猛地膨胀成拳头大小,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如小烟花,噼里啪啦炸在廖清欢后脑勺上。

廖清欢:“……”

她坐起来,顶着半头热乎乎的碎火星,幽怨地看着“小焰”。

“翅膀合着是翅膀,炸了就是闹钟?谁教你的这招?”

“小焰”缩回原本大小,翅膀轻轻抖了抖,一副“完成任务,不关我事”的淡定模样。

廖清欢揉着被炸得发麻的后脑,目光扫过侧室角落的水晶漏刻——还有半个时辰到子时。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洗漱换衣。

金属盘已经不像昨夜那般滚烫了,但握在手里仍有微温,仿佛某种无声的提醒:你答应了,别忘了。

半个时辰后,廖清欢推开那道隐蔽的冰门,沿着石阶一路向下。

星核室依旧沉浸在永恒的黑暗中,只有地面纹路中银白光点如呼吸般明灭。那盏青铜灯悬浮在石台正上方,银白灯焰静静燃烧,照亮方圆数丈。

她走近石台,将金属盘放入凹陷。

“咔哒”一声轻响,石台中央银光漫起,星轨光流在虚空中渐次浮现。

廖清欢从怀中取出昨夜慕容玄耀命人送来的玉简和特制墨笔——玉简薄如蝉翼,触手生温,上面用极细的银线刻着网格,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记录工具。

“记录星轨变化……”

她站在石台边缘,仰头看着流转的星光轨迹。

那些银白色的线条交织成一张庞大到近乎无边无际的网络,每一缕光流都在缓慢移动,彼此交错、缠绕、分离,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宏大舞蹈。

观测者核心在她意识深处自动运转:【星轨映射系统,结构复杂度:极高。能量节点数量:估算约七百二十。数据流量:持续动态。发现显著规律性异常……】

廖清欢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异常?】

核心沉默了一瞬,像是短暂地卡壳了,然后慢吞吞地吐出一个模糊的结论:【……与底层法则基准值存在系统性偏差。偏差方向:一致。偏差幅度:周期性波动。】

这不等于没说么。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靠自己的眼睛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星轨的运转模式,和她之前在真殿星图室看过的那个“简化版”有些不同——不,不只是不同。如果说星图室的那套是编排整齐的舞谱,那么星核室里的这些星光,就像是实际起舞的舞者。它们更鲜活,更复杂,也更……吃力。

是的,吃力。

有几条银白色的光流,在穿过某个特定节点时会出现微不可查的“卡顿”,仿佛负重前行的人喘了一口气。卡顿极短,短到若不是她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翻开玉简,提笔将那几处节点和时间点记下。

落笔的瞬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熟悉感。

这感觉太像了。

像她曾经干过的那十七套宇宙基础物理法则里的某一套——甲方说“要优雅要简洁”,她绞尽脑汁写了三个月,交上去,甲方回了一句:“美感不够,重做。”

那时候她盯着自己的“失败作品”看了三天三夜,发现问题的根源在于底层的一个常量设得不够“自洽”。只要那个常量稍微偏移千分之三,整个体系就会在运行时出现周期性的微小应力。

眼前的星轨,正在经历同一类问题。

“系统不够自洽……”

她喃喃出口,随即立刻捂住嘴。

可已经来不及了。

“何为‘系统’?何为‘自洽’?”

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近得几乎贴上她后颈。

廖清欢整个人僵住,扭头看去——慕容玄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三尺处,深红衣袍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松散的黑发垂落肩侧,那双深黑色的眼眸正静静看着她,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我……”她张了张嘴,脑中飞速编织借口,“我是在想,呃,那些星轨看起来,好像是……它们自己跟自己不太协调?就像……就像一个圆,首尾接不上,差了那么一点点。”

慕容玄耀没有接话。他越过她,走到石台边,目光落在她刚刚记录的玉简上。

廖清欢屏住呼吸。

玉简上她画了几个简单的箭头和圈注,标注了那几处“卡顿”节点的位置和时间。笔迹潦草,但思路清晰——她自己心里清楚。

慕容玄耀看了很久。

久到廖清欢开始考虑要不要假装晕倒,以逃避接下来的盘问。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标注的这七个节点,恰好是我三百年来一直未能完全稳定的‘疏漏’。”他转头看她,深黑色的瞳孔在银白星光的映照下,仿佛藏着某种极深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东西,“你第一次完整观测星轨,便感知到了它们?”

廖清欢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有几条光流好像走得不太顺,像……像走路绊了一跤那种感觉。可能是看花眼了。”

“看花眼?”

慕容玄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触那道银白光流。星光在他指间流淌,像是活物般温柔地缠绕上来。

“三百年来,能看清这七处‘疏漏’的人,除了我,你是第二个。”

他收回手,深红袖口滑落,重新垂下。

“你在忘机庐看到的那些残卷中,可有关于‘星轨自洽’的记载?”

廖清欢听到“忘机庐”三个字时,心口猛地一跳——还好,她昨夜编的那个“古道统梦境碎片”的说辞,他显然没有完全接受,但他至少给了她一个台阶,允许她继续用这个借口糊弄。

“我记不清了,可能是……隐约有些印象?”她含糊其辞,“那些残卷上画的图跟这个有点像,但我看不懂,只觉得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太对劲。”

慕容玄耀看着她,片刻后,淡淡道:“继续记。”他没有追问,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每日子时,此处缺不得人。你若偷懒……”

他顿了顿,没有说“会怎样”,但那未竟之语落在廖清欢耳朵里,比任何威胁都吓人。

“……不会偷懒的。”她赶紧保证。

慕容玄耀没再回应,身影融入黑暗,消失无踪。

廖清欢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小焰”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了,此刻停在她肩头,翅膀轻轻抖了抖,像是在安抚她。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玉简上自己画的箭头和圈注,心中一阵后怕——如果慕容玄耀追问更多细节,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圆下去。

可同时,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那七处“疏漏”。

她标注的七个卡顿节点,竟然对应着他三百年来无法稳定的阵法缺陷。这说明她残留的高维感知确实能捕捉到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异常。而慕容玄耀……他已经在这个“有bug的系统”里独自维护了三百年。

廖清欢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话——

“三百年来,能看清这七处‘疏漏’的人,除了我,你是第二个。”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她不知为何,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疲倦。

不对不对,打住打住。

她是来退休度假的,不是来给系统做运维的。一个甲方就够了,再来一个她真的要写投诉信了。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星轨上。

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当她继续记录其他节点的数据时,那七处“卡顿”始终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七根小小的刺,扎在她本就无法完全静下来的高维本能上。

【别想了别想了……都是甲方的问题……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

她默念着躺平咒语,兢兢业业地把剩下的数据记完。

子时三刻,星轨光流渐次暗下去,像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廖清欢收起玉简和墨笔,拔出金属盘,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回到凝晶室侧室时,已是深夜。

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焰”落回锦缎上,合拢翅膀,恢复成白玉雕饰的模样。

廖清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七处“疏漏”的卡顿瞬间,一会儿是慕容玄耀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的暗光,一会儿又是他转身时深红衣袍划出的那道弧线。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她嘟囔着,强迫自己合上眼。

这一次,没做任何梦。

翌日清晨,廖清欢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廖姑娘?廖姑娘你可醒了?”是个年轻女声,带着几分焦急。

她迷迷糊糊起身,推开门——门外站着个面生的侍女,约莫十五六岁,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我叫小雀,是凝星殿那边新调过来的管事侍女,”圆脸侍女语速飞快,“刑律殿的厉执令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几件事要问您。”

厉执令?

廖清欢心头一紧——寒晶室事件虽然被慕容玄耀“处理”过,但刑律殿作为听雪殿内部的执法机构,显然不会因为一句“与你无关”就彻底放弃追查。

“好,我马上来。”她迅速洗漱换衣,跟着小雀穿过几条回廊。

路上,小雀小声跟她说:“听说昨夜药王殿那边也出事了,苏掌事连夜被叫走问话。还有几个寒晶室的侍从也被带走了……厉执令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挨个叫人问话,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廖清欢面上点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慕容玄耀说过,苏婉儿的存在痕迹已经被“抹除”,韩翊的记忆也被修改。按理说刑律殿查不出什么实质性问题。但“查不出”和“不查”是两回事。厉寒这个人,从上次会面的表现来看,是个极其较真的执行者。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刑律殿所在的区域。

此地格局与其他殿明显不同——墙壁是暗青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或灵光,只有冷硬、肃穆的砖石。门口立着两尊冰晶獬豸,目如铜铃,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小雀将她带到一间偏厅门口,便低着头退下了。

廖清欢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偏厅不大,陈设极其简洁。正对门的一张案几后面,端坐着厉寒。

他还是那副模样——黑衣黑靴,面色如铁,目光锐利如刀。案几上摞着厚厚一叠玉简,旁边放着笔墨和一枚暗青色的令牌。

“坐。”厉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木凳。

廖清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厉寒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三日夜半,你在何处?”

“凝晶室侧室。”她答得流畅,“服用了紫心定魂丹,深度冥想,对外界毫无感知。”

“谁可作证?”

“无人可作证。我独自一人在侧室。”

厉寒目光未移:“你最后一次见苏婉儿,是何时?”

“前日傍晚,她来凝晶室给我送点心,坐了约一炷香便离开了。”

“她说了什么?”

“寒暄家常,问了问我的近况。她说我太劳神,叮嘱我多休息。”

厉寒提笔在玉简上记了几笔,又问:“你可知苏婉儿私自修炼邪术,以活人心腑炼制尸傀?”

廖清欢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什么?苏师姐她……她怎么会……”

“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她摇头,眼神真诚,“苏师姐待我一直很好,常送东西来,还嘱咐我注意身体。我完全想不到她会……”

厉寒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所有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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