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暗下去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变得细而尖,像某种细长东西从砖缝里挤出来的哨音。
周己站在旅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火锅店那两盏红灯在夜色里越来越亮。暮色沉到最浓的时候,它们反而醒目起来了,像两颗暴露在外的脏器在光线中微微搏动。
妄已站在他身后,背靠着墙,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什么也没说。沈玉琳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从楼下小卖部买的火腿肠,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目光落在周己的侧脸上。
"去吗?"她问。
"去。"
"今晚彻底处理掉?"
周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那两半十字架的分界面。金属断面在他反复的触碰下被磨出了微光,像不断被擦拭的镜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半对在一起的缺口,然后收进口袋里,拉上拉链。
"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醒的。"
徐朗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但他的脊背比早上直了一些。他手里攥着那把折叠铲,铲刃昨天沾的土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哑光。
四个人没有走正门,绕过后巷。
后巷比昨晚还暗,路灯依旧是坏的,只有火锅店后门底下漏出来的那线暖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面。周己伸手推了一下后门——没锁。门轴无声地滑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像水漫过脚背般的凉意从门缝里渗出来,裹着牛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种浓郁气味。
厨房里很暗。案板上什么都没有,锅盖掀着,残汤凝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膜。大锅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剔骨刀,刀刃朝上搁在案板边缘,刀面上干干净净,像被仔细擦洗过。
周己看了一眼那刀,继续往里走。
小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昨晚更暖,黄澄澄的,像烧了很久的蜡烛。周己推开门,操作台上什么都没有,台面被擦得锃亮,看不出任何血迹或组织残留。小房间的角落多了一把老式藤椅,椅面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有人经常坐在那里。操作台正下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沿挂着一条湿毛巾,毛巾一角还在往下滴水,地砖上有一小滩水渍。
"今晚上什么都没有。"沈玉琳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轻。
周己没有回答。他走到操作台旁边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白T恤,叠法很讲究,每一件都折得棱角分明,像用尺子比过。白T恤旁边放着一卷纱布、一瓶碘伏、几根医用胶带。最下面一层搁着一把家用剪刀,刀刃上有一层暗褐色薄膜,像干涸了很久的血被水泡过之后留下的印痕。
他把剪刀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合上柜门。
"不在。"周己说。
"那他今晚会从哪里回来?"妄已站在门边,目光从小房间扫到走廊,再扫到厨房外侧那扇通往店堂的门。
"不知道。"
四个人在小房间里等了很久。暖黄的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的频率很低,像老旧电器在发烧时的呼吸。周己靠着操作台站着,猎刀插在腰带里,刃尖朝外,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摸一下刀柄确认它还在。徐朗坐在那把藤椅的边缘,脊背挺直,双手攥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沈玉琳蹲在墙角,把火腿肠吃完的最后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在听什么声音。妄已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缝。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走廊尽头传来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布鞋底踩在木板上的摩擦。不规律,带着一点拖沓的、像一脚深一脚浅的踱步。周己从操作台边直起身,猎刀从腰带里抽出来半寸,冷光在暖黄灯下闪了一下。
响动越来越近。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那扇半掩的木门,在厨房地面上拖出断续的、像衣服下摆蹭过地面的沙沙声。
然后那扇木门被推开了。
儿子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白T恤,还是那张白净的、干净的脸。但周己注意到他T恤的下摆有一小片暗色的、像泥土又像什么其他东西的污渍,裤脚卷着,露出脚踝,脚踝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
他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四个人,表情没有任何意外。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们来了"。
然后他走到操作台旁边,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卷纱布和碘伏。他把纱布在操作台上铺开,拧开碘伏的盖子,往纱布上倒了一些,然后把右腿裤管卷起来——露出一条膝盖以下的小腿,皮肤白得像蜡。
但右腿膝盖正下方有一道横向的、像被什么钝器切断的裂口。切口很整齐,皮下组织翻在外面,泛着一种不新鲜的暗红色,但不出血。儿子用沾了碘伏的纱布擦拭那道裂口的边缘,动作缓慢而耐心,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他把纱布放下,然后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截东西。一根木质的假腿——手工削的,表面打磨得光滑了,但木茬的纹理清晰可见。他把假腿对在膝盖的裂口上,微微调整角度,然后"咔"一声,像有什么卡扣合紧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布条,绕着接口缠了几圈,打结,多余的布条被他用剪刀剪断丢进搪瓷脸盆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假腿落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走到操作台的另一侧,把左臂从肩膀上卸下来。是整条左臂,从肩关节处脱落,露出一个光滑的、像被精心磨过的接合面。他从柜子里取出另一条手臂——木质的,上了清漆,关节处用金属合页连接——对准肩窝,"咔"一声接上。他活动了一下木质手指,五根榫卯结构的指节依次屈伸,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响。
然后他转向他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腼腆、干净、和白天招揽生意时一模一样。他就站在那里,右腿是木头的,左臂是木头的,但脸上挂着那种朴素的、像真的在欢迎客人一样的笑。
"刚才出去了一下,"他说,"走太远了,腿磨断了。换了一根新的。"
徐朗攥着折叠铲的手猛地捏紧了。铲刃在他指间抖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
儿子低下头,用木质左手的手指捡起操作台上残留的、那截他拆下来的断肢——皮肉还连着一点组织,边缘干涸了——他把它放进搪瓷脸盆里,用那块湿毛巾盖住,然后抬头,再次看向门口四个人。
"你们今晚来得很晚。我爸爸都等睡着了。"
他偏了偏头,朝小房间更深处那扇暗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扇暗门之前一直被一块旧布帘遮着,布帘边缘露出一点木框的轮廓,周己之前以为是壁橱。但此刻布帘被夜风吹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窄缝——缝里是一截向下的台阶,深色的,通往地下的方向。
儿子侧过身,让出那条通往地下室的通道。他站在暖黄的灯光里,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处。木质假腿抵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要下去看看吗?"他问。语气像问客人要不要加一份虾滑。
周己盯着那条向下的台阶,猎刀的刃尖已经抵出了刀鞘一寸。暗门后面渗上来的空气是凉的,比地面上冷得多,带着一种泥土和某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的、发酵般的潮湿气味。
"你爸爸,在下面?"周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