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点了点头,很乖的。"他一直在下面。他说过,等他回来的时候,会有人来找他。你们就是吧?"
沈玉琳在周己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别下去。"
妄已从门框边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周己和那扇暗门之间。他没有看儿子,而是盯着那条向下的台阶,深褐色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冰面下骤然划过的一道暗影。
"今晚不下了。"妄已替周己回答了。
儿子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半度。他把木质左手收回去,退了一步,靠在操作台边缘,两只手——一真一木——交叠搭在身前。
"那你们明天再来吧。"他说,声音依然乖巧,"爸爸说了,他会等。"
周己把猎刀插回腰带里,转身,从厨房后门走了出去。后巷的夜风劈面灌来,冷的,他后颈的汗毛被吹得齐刷刷竖了起来。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一步不少。
他走回旅馆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后门。门还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小块剥落的皮肤。
"他换了一条腿。"周己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散,"自己换的。用木头做的。"
"他左臂也是换的,"妄已站在他旁边,"木质关节,合页是新打的,铜的,还没氧化变色。最近才装的。"
"所以他一直在换零件。"沈玉琳的声音从后面飘上来,"胳膊断了换胳膊,腿断了换腿。"
"他切下来那些旧的——"徐朗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掐着嗓子般的紧,"放哪里去了?"
四个人沉默了一瞬。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旅馆门口的灯牌"吱呀"晃了一下。
周己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重一些,像要把什么声音压下去。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猎刀从腰带里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十字架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两半合在一起,金属表面在他掌心的温度里微微发热。
他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垂着头想。
儿子说"爸爸在下面"。上面那张操作台上那个男人,手里攥着十字架的一半,被剔骨刀切开了喉咙——那具尸体周己亲眼见过,死了,冷透了。但儿子说的"爸爸",好像还在楼下。还在等。
所以那个被杀的圆脸男人是谁?是和火锅店有关的另外一个人?还是"爸爸"的一部分?又或者——周己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两半十字架——有人把十字架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上面的男人,一半带出去了。上面的男人死了,十字架还在他手里。带出去的那一半,在周己手里。
说明那个带出去的人,把十字架留给了外面。
周己把两半十字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断面。切割面的纹路有一道极细的斜纹,像是被同一把剪刀或钳子同时切断的。带出去的那一半切口里侧嵌着一小粒暗色的、像干血的东西,嵌得极深,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出来——是一截干枯的头发茬,短而硬,像剃过之后又长出来了一点。
他把头发茬夹在指腹间看了看,放回十字架缝隙里收好。
那个带出十字架的人,和那个拿着另一半十字架死在操作台上的人,曾经同处一个空间,同时掰断了一枚十字架,各拿一半。一个人死了,留在了上面。另一个带着十字架离开了,把那一半留给了后来的人。
周己重新合上十字架,把它放回原处。
他躺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飞蛾还在扑灯罩。他没有睡意,脑子里的碎片拼不成整张图,只拼出了一小片轮廓——店、地下室、爸爸、十字架、换零件、木头手脚。这些词像浮在水面上的碎冰,相互碰撞但没法冻成一整块。
他闭着眼,听着隔壁妄已房间里偶尔翻身的声响。那声响隔着一道薄墙,规律的,每一翻都间隔差不多的时间,像一个人在做梦时无意识地重复一个动作。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响。
走廊里。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移动。那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布料蹭过木地板的、拖沓的、有间歇的滑动,像一个人拖着一袋东西在走。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缓慢地经过他的门口,在门外大约一臂的距离处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去。
周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他没有动。猎刀在枕头底下,十字架在床头柜上。他听着那声音经过他的门口,拖过去,下楼梯,消失在底层大堂的方向。
他以为是幻听。夜太深了,人太累了,脑子里的碎片太多,耳朵里生出了一些不属于现实的声音。他这样告诉自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的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发白的、微冷的。周己醒的时候头有些沉,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穿衣服。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沈玉琳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被褥叠得整齐。妄已的房门虚掩着,他靠在门口看了一眼,妄已也不在。
楼梯口的墙壁上有一道暗痕,从四楼拐角一直延伸到三楼半的平台。细长、不规律、像被什么湿的东西拖过去之后留下的。暗痕最浓的地方在四楼走廊尽头,靠近那扇平时没人住的房间门口。
周己蹲下来看了那道暗痕。颜色是深褐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像稀释过的血被布条拖拽后留下的轨迹。他伸手碰了一下,还是微湿的。
昨天那个扎马尾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周己走到那扇门前,门没锁,他推了一下,门朝里滑开。
房间是空的。床铺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被子叠出了棱角。地上那双她的运动鞋还在,一正一反歪在床脚,鞋带是松开的状态。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格电,显示着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的时间。
窗台上有两个指印。不是手印,是指尖按上去之后留下的,很浅,像有人从窗外往里面推过什么。窗台外面的屋檐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液体,已经半干了,和周己记忆里以前见过的某种东西很像。
走廊里的暗痕是从这扇门开始的,一路往楼梯口拖过去,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周己站在那扇空房间的门口,看着地上那双还保持着松开状态的运动鞋,手指攥紧了门框的边缘。他的指甲嵌进老旧的木质里,抠出一道浅印。
妄已从楼梯口走上来,看到周己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走到周己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荡荡的房间、那双松开的鞋、窗台上那两个指印。
沈玉琳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叫了一声谁的名字。然后她停顿了一下,换了另一个名字。扎马尾的女孩的名字。楼下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沈玉琳的脚步声急促地往楼上来了。
周己还站在门口。他低头看着地砖上那道渐渐干涸的、颜色愈发暗沉的长痕,从走廊尽头一路拖过他的门口,拖过妄已的门口,拖过楼梯,消失在底层的某个地方。
昨晚那个声音。
他以为是幻听的那个拖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