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闭眼。】

周己的视野亮起来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三个暗红色光点所代表的位置。

他自己。妄已。黑皮夹克女。

三个光点间距相等，像三角形。

视野中央浮现出新的字：【请选择猎物。投票时间：30秒。】

周己的目光在那九个灰黑色轮廓上快速扫过。上一轮发言里，4号金丝眼镜的威胁最大，他几乎是唯一一个坚定支持赵立、投了妄已的人。如果留着他，下一轮白天他一定会继续咬妄已。

但周己心里有个更妙的选项。

他把目光落在7号——那个黄毛青年身上。上一轮，7号是跳得最欢跟着他投赵立的人之一，墙头草，没脑子，典型的软柿子。如果今天晚上杀4号，白天大家一定会怀疑是狼队在针对"聪明的好人"，从而顺藤摸瓜找到妄已。但如果杀的是7号这种边缘角色——所有人都会觉得茫然，线索更少，更难盘。

而且，杀一个刚刚跟着自己投票的"跟班"，这本身就有种恶趣味的爽感。

他投票选了7号。

【周己（狼）选择——7号。妄已（狼）选择——4号。3号（狼）选择——弃票。平票，系统将启动随机选择机制。】

周己愣了一下。

妄已选了4号。

视野里的数字开始飞速滚动，像转盘赌，最终定格——【猎物锁定：4号。】

视野暗下去之前，周己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但莫名的，他又觉得妄已的选法也有道理。杀聪明人，拔掉好人的大脑，虽然风险高，但收益也高。他挑了挑眉，在黑暗中无声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天——亮——了——】

【请睁眼。】

暗红色的光重新灌满整个空间。周己眨了几下眼，适应光线之后第一眼就往4号的位置看。

金丝眼镜坐在那里，和昨晚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变。他甚至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思考姿态，一只手扶着镜架。但周己注意到，他的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瞳孔涣散，整个人僵得像尊蜡像。

系统的机械女声平铺直叙："昨晚，4号玩家死亡。"

静默了一瞬。

然后4号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猛地往前一栽，额头"咚"地磕在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他没有流一滴血，但周己看到他的耳后有一道极其细小的针孔，像被蚊子叮过，皮肤泛着微弱的蓝。

"毒。"黑皮夹克女人低哑地开口，她盯着4号的尸体，"女巫。女巫毒了狼——昨晚狼人杀了一个，女巫毒了一个。"她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划过妄已和周己，"所以昨晚死了两个？但系统说只死了一个……"

"因为女巫毒的是狼人。"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所有人都循声看去。3号旁边的空位上——那是赵立死后留下的位置——此刻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寸头，脖子上纹着一串看不懂的梵文，眼神很冷。他被换上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就像凭空长出来的。他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人，最后落在4号的尸体上，嗤笑一声："傻逼好人，女巫毒狼人，毒死了当然只算狼人死。昨晚狼人杀的可能是别人，但女巫把那个狼人毒了，系统只通报死亡人数，又不通报身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6号——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警惕地盯着他，"你上来就知道规则？你是老手？"

寸头纹身男耸了耸肩："猜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更加剑拔弩张。新来的这个人明显比第一轮那些哭哭啼啼的人从容得多，他甚至没有半点恐惧的表情，反而像进了游乐场。

周己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然后目光转回到妄已身上。妄已此刻正皱着眉，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忧虑，他看了看4号的尸体，又看了看众人，最后语气温和地开口："女巫毒了狼人……所以狼人今晚杀的是谁？"他环顾四周，"昨晚有人被救了？"

周己心里想笑。

妄已在装。他当然知道昨晚被杀的是4号，但他装作不知道，反而抛出"女巫救人"的可能性来搅浑水。如果好人阵营里真的有女巫，而且女巫昨晚真的用了救药，那女巫就会在内心动摇——"狼人杀的是不是我救的那个人？"——从而不敢轻易跳出来报信息。

"昨晚平安夜吗？"2号那个校服少年怯生生地问，"系统只说4号死了，没说有其他人被救啊。"

"女巫救人不报的，"寸头纹身男冷淡地接话，"只有被毒死才会通报。系统通报死亡人数的时候，如果女巫救了人，被救的人算存活。所以——"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刀，"昨晚狼人杀的人，可能还活着呢。"

周己的后脊微微麻了一下。

这个人，太聪明了。而且他站在好人的立场上，每句话都在帮好人阵营理清逻辑。他基本已经推理出了昨晚的全貌：狼人杀了某个人（4号被救了？还是说狼人杀了别人、女巫毒了4号？但4号身上有针孔……等等），女巫毒了一个狼人，但系统只通报死亡的是4号——说明4号是被毒死的，而狼人杀的那个人，被女巫用救药保住了。

也就是说，昨晚狼人杀的人还活着，女巫的救药用掉了。而女巫毒死的那个"狼人"——昨晚只有三个狼人，周己、妄已、3号都活着——说明女巫毒错人了。毒死了一个好人。

周己的大脑飞速转动。

女巫毒错人了。毒死了一个好人。而这个好人——4号金丝眼镜，是上一轮唯一投了妄已的人。如果4号是狼，他不可能投自己的狼队友。所以4号是好人。

好人的女巫，毒死了一个好人。

周己差点笑出声。

系统的播报还没来得及宣布第二轮发言开始，那块悬在中央的光屏上忽然多出一行字：

【补充公告：本局游戏采用'替补机制'。每死亡或放逐一名玩家，系统将随机抽取一名场外玩家替补入场。当前场外等候玩家：48人。替补已就位：1人（新1号）。】

寸头纹身男——现在的新1号——扫了一眼自己座椅扶手上浮现的数字，嗤了一声，没说话。

但空间边缘的透明屏障后面，那些等候的玩家们已经炸了锅。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疯狂拍打屏障喊"放我出去"，有人瘫坐在地上开始哭。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个坐在座椅上、脖子上纹着梵文的寸头男人，刚才还站在自己旁边。

"我是被拽进来的！"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妇女在屏障后面歇斯底里，"我不想玩！为什么是我——"

她话音未落，屏障忽然闪了一下。下一秒，那个中年妇女凭空消失了。而座椅上的空位——7号黄毛的位置——"砰"地一声，那个女人蜷缩着出现在椅子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瞳孔放大，尖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她是新7号。

"不……不……"她抖得像个筛子，花白头发散在脸上，"我、我什么都不会……"

周己侧过头看她，目光带着点怜悯——但那种怜悯是猎人看受伤野兔的眼神，甜的，假的。他弯起眼睛，声音柔和得像哄小孩："阿姨，别怕。你只要乖乖坐着别乱动，就不会被钉串串。"

新7号的女人抬头看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长发垂落，眉眼间带着笑，整个人像一幅画。她愣了一下，抽噎声小了些。

然后周己直起身，转向众人，清了清嗓子："发言该轮到我了吧？我是8号。刚才1号哥说得很对——"他指了指寸头纹身男，"女巫毒错人了。毒死的是4号。那4号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当然是好人！"2号校服少年脱口而出，"4号上一轮投了5号的！5号如果是狼人他——"少年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妄已。

妄已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甚至对少年安抚地笑了一下："小朋友，你继续说。没事的。"

少年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下去："……4号投了5号，如果他是狼人他不会投自己队友的。所以4号是好人。女巫毒了4号，说明女巫站错边了……"

"所以女巫是个傻逼，"寸头纹身男冷冷地接话，"或者女巫是狼人假跳的。但系统只报毒死不报身份，女巫现在可能藏在人群里不敢出来。因为只要她一承认是自己毒了4号，好人就都知道她是个站错边的废物，下一轮大家就会投她。"

周己鼓掌。

拍了两下，轻轻的，带着点揶揄的味道："1号哥逻辑好强，我都差点以为你是玩过很多次的老手了。"

寸头纹身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分明写着：你也不差。

"我接着说，"周己收回手，重新环顾众人，"既然4号是好人被毒死了，那昨晚狼人杀的那个人还活着。说明女巫用救药保住了那条命。问题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女巫救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互相扫视。

"女巫救的人，一定是她觉得最像好人的那个人，"周己继续诱导，"因为救药只有一瓶，她不可能随便用。所以她救的那个人，在她眼里一定是金水——铁好人。那这个人，大概率今晚还会被狼人刀。"

"所以女巫应该跳出来，告诉我们她救了谁，"新7号的中年妇女怯怯地开口，"这样大家就知道谁是金水了……"

"对，"周己冲她温柔地笑了笑，"阿姨真聪明。但女巫不敢跳，因为她毒错了人，她怕自己被骂。"

他这番话，从头到尾都站在"好人"的立场上，甚至帮好人分析出了局势的漏洞。但他真正的目的是——逼女巫跳出来。

只要女巫跳出来承认"我救了谁"，那狼人下一夜就可以精准地刀掉那个被救的人，再下一夜刀女巫。一波连杀，两个轮次。

妄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周己瞥了他一眼。妄已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垂着眼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很轻，很短促。

但周己读懂了那个信号。

别逼太狠。有人在看你。

周己于是笑得更甜了，顺势话锋一转："不过女巫毒错人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证明了那个被毒的人不是狼嘛。现在场上已知好人是4号，虽然死了。剩下的我们，谁是狼呢？"

寸头纹身男忽然开口："我提议一个一个盘。2号，你先说你的身份。"

校服少年被点到名，吓得一哆嗦："我、我平民！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6号。"寸头纹身男继续点名。

烫卷发的中年女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也是平民。"

"7号。"

新7号的中年妇女结结巴巴："我、我刚上来……我真的是……什么身份都还没有……"

"系统在你上来的时候就给你发身份了。"寸头纹身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中年妇女猛地捂住脑袋，像在听什么声音。几秒后她抬头，脸色惨白："我是……我是猎人……"

猎人。

周己的眼睛亮了一瞬。

好人的神职。而且猎人是唯一一个被投死后可以开枪带走一个人的神职。如果这个猎人被投出去，她可以临死前带走一个狼人，这是最大的威胁。

必须让她闭嘴。

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于是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点同情："阿姨，猎人可惨了，你要是被投出去，你得开枪打人。你刚上来，你认识谁啊？万一打错了——"

中年妇女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你别乱跳，"周己继续柔声说，"你现在跳出来，狼人今晚就刀你了。你赶紧藏好。"

他嘴上说"藏好"，但所有人都已经听到了——7号是猎人。想藏也藏不住了。

寸头纹身男盯着周己看了两秒，那眼神意味深长。然后他移开视线，点了下一个："8号，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