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

那滩粉色睡裙的血肉还没凉透，座椅上已经重新填满了人。

周己是被一股无形的力从屏障后面猛地拽出去的，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其中一把金属座椅上了。座椅表面冰凉，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渍，粘稠地浸透了他裤子的布料，贴着大腿，温温的。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动。

周围那十一个玩家全都在看他。表情各异：有的惊疑不定，有的松了口气（因为自己没被换下去），有的带着纯粹的恶意打量他——这个替补上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长发男人。

周己冲他们笑了一下，那种懒洋洋的、带点轻慢的笑，像逗弄一群惊慌失措的耗子。然后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左侧第三个座位上。妄已坐在那里，依旧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干净得像刚从衣橱里拿出来。他看到周己坐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个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计划得逞后的隐秘愉悦。

他弯了弯嘴角，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周己看清了：他说的是，"我们又见面了。"

心里那只兴奋的小虫子翻了跟头。

周己的子系统"叮"地响了一声。这回换了个更冷淡的男声，像财务流水线读账单：

【子系统J-007为您服务。玩家周己，您已替补进入本局游戏。身份发放中……身份加载完毕。您属于——狼人阵营。您的队友：两名。请在入夜后确认队友身份并选择猎物。】

狼人。

周己差点笑出声来。他抬手掩了一下嘴，装作清清嗓子，眼睛却亮得像偷到了腥的猫。

十二把座椅齐齐震了一下，光屏上血红色的字重新亮起：

【第二局游戏玩家已全部就位。身份已发放。请等待入夜。】

【本轮游戏规则补充：由于替补玩家介入，为防止信息泄漏，所有玩家在游戏期间禁止互相私下交流游戏身份。违者——】

光屏上的字还没来得及显示完，座椅中央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猛地站起来："我要退出！我不玩了！你们——"

他话说到一半，头顶的天花板裂开了。这回不是巨锤，而是一根细长的、尖端泛着银光的金属刺，无声无息地降落，像一根筷子穿豆腐一样，从他天灵盖正中心笔直地捅了进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尖叫，眼珠子就猛地往上一翻，整个人被那根刺钉在半空，悬了两秒，四肢抽搐得像被电击的青蛙。金属刺缓缓拔出来，带着一溜红白相间的浆液，滴答、滴答，落在座椅上。那具身体像破布一样瘫软下来，摔在座椅上，后脑勺磕在金属扶手上，"咚"一声闷响，眉心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干净得像钻孔打出来的血洞。

血浆还在往外涌，糊了他半张脸。

整个空间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干呕，有人哭出声，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周己闻到了新鲜的热血味，混着一点点脑浆特有的腥甜。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闻到了什么珍稀香料，然后缓缓呼出来。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因为死寂而格外清晰，"没人想被钉串串吧？乖乖坐着。"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瘦高个青年猛地转头瞪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他妈是谁啊你！凭什么……"

"凭我现在和你们坐在一起啊，"周己歪了一下头，长发从肩侧滑落，他伸手漫不经心地拢到耳后，露出半张白生生的侧脸，"这位……怎么称呼？"

"……赵、赵立。"

"赵立哥，"周己笑得更甜了，"你刚才差点站起来的是吧？就差半秒，那根钉子可能就换你脑袋上了。你该谢谢我，帮你把话咽回去了。"

赵立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旁边那具还温热的、眉心血洞还在往外渗浆的尸体上，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周己于是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转而去看妄已。

妄已也在看他，那双眼瞳在昏暗中深得像井，嘴角含笑，一副"看小孩胡闹但不想管"的纵容模样。但周己注意到，妄已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像某种压抑着的、随时会崩断的东西。

坐在妄已旁边的是个穿黑皮夹克的女人，短发，左耳一排耳钉，嘴唇很薄，看着三十出头。她从头到尾没说话，甚至那根钉子穿人脑的时候她都没眨一下眼，只是抱着手臂坐着，目光冷冷地扫过所有人。

她扫到周己的时候，停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哑："别笑了，新来的。笑得我瘆得慌。"

周己眨了眨眼："姐姐，我这是礼貌。"

"……行吧。"黑皮夹克女人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天黑倒计时：10、9、8……】

系统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冷得像把冰刀搁在人的脖颈上。

周己收敛了笑，脊背往后一靠，贴在座椅上。金属的凉意渗进脊梁，但他心里是滚烫的。他舔了一下嘴唇，牙尖微微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痛的，清醒的。

【5、4、3——】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周己的眼皮猛地沉下去，像被人按着头往下压。但黑暗只持续了一瞬，某种视角切换般的触感涌上来，他发现自己"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全息的、俯视般的视野。十二把座椅上的人影全是模糊的灰黑色轮廓，只有一个地方是亮的：妄已的位置。以及他自己。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视野里剧烈跳动。

视野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确认狼队友：妄已。请另一位狼队友自行确认。请三名狼人共同选择今夜猎物。投票时间：30秒。】

妄已。

周己的嘴角在黑暗中翘起来。他就知道，这个第一眼就让他后脊发麻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好人。

与此同时，视野中第三个暗红色光点出现在——黑皮夹克女人身上。

短发，耳钉，薄嘴唇。那个说"笑得我瘆得慌"的女人。

周己记住了。

视野中浮现出九个灰黑色轮廓，每个轮廓头顶悬浮着模糊的名字。系统没有标注身份，只是在狼人视野里把所有人标成了待宰的活物。

【请选择猎物。】子系统冷漠地催促。

周己的目光扫过那九个影子，最后落在一个格外臃肿的轮廓上。他记得这个人，第一个被换下去的女孩死了之后，这个胖子是所有人里喊得最大声的，"我是好人""我真是平民"，嚷嚷得整场都听得见。

肥羊。

【投票结果：周己（狼）选择——胖子刘福贵。妄已（狼）选择——胖子刘福贵。黑皮夹克女人（狼）选择——弃票。】

【猎物锁定：刘福贵。】

视野倏地暗下去，所有的光点全部熄灭。

【天——亮——了——】

【请睁眼。】

周己睁开眼。

暗红色的光重新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对面座椅上，那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刘福贵，此刻正坐在那里，满头冷汗，嘴唇泛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某种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肉都在抖，椅子被他晃得咯吱响。

"昨晚是平安夜，"系统的机械女声宣布，依旧是那副死人腔调，"没有人死亡。现在进入发言环节。从1号玩家开始，顺时针发言，每人限时三分钟。"

座椅上浮现出编号，从左到右依次是1到12。1号是赵立，格子衬衫男。周己扫了一眼自己座椅扶手上浮现的数字：8。妄已是5。黑皮夹克女人是3。

赵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或者说，试图弹起来，但座椅上无形的禁锢让他只能保持着半坐半站的姿势，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预言家！我昨晚查验了5号！5号是狼！"

周己心里猛地一跳。

妄已是5号。

他下意识去看妄已，妄已此刻正微微歪着头，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错愕，带着点无辜，像被人无缘无故咬了一口的小狗。他甚至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语气温和："赵立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好人。"

"你是狼！系统给我看的！"赵立吼得嗓子都劈了，"我查验了！5号是狼！今天必须投5号——"

"1号你冷静一下，"4号座位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声音沉稳，"你说你是预言家，但你查验了5号是狼。有没有可能是5号是狼，你也是狼，你卖队友倒钩呢？"

周己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4号，是个聪明的。他几乎本能地点出了狼人最经典的战术之一。如果妄已真的是狼，赵立真的查到了狼然后起跳预言家——那赵立很可能就是真预言家。但4号一开口就把怀疑引到了"倒钩"上，等于在好人阵营心里种了根刺。

赵立急了："我他妈真是预言家！我发誓！你们投我——不是，你们投5号！投了就知道——"

"投了就知道你是狼了，"妄已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赵立哥，你如果真的是预言家，你第一夜查到我一个狼人，你应该等我发言完再跳对吧？你一上来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