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那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了些，是那种"我是为了你好"的认真："你一上来就跳，反而像是在……乱咬人保命。"
周己差点拍扶手叫好。
妄已在倒钩。他在用话术温和地剥掉赵立身上的可信度，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冤枉的好人。而更妙的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逻辑自洽，连4号这种聪明人都没法反驳。
赵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们不信我？我发誓！我——"
"1号发言结束，2号请发言。"
坐在2号的是个穿校服的少年，看着十四五岁，脸白得没血色。他张口结舌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我就听大家的……"
轮到了3号。黑皮夹克女人。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薄唇抿了一下，开口的语气像砂纸磨铁："我是平民。1号跳预言家，给5号发查杀。但我不信1号。1号你太慌了，真预言家不会这么慌。"她停了一下，目光刮过妄已，"但5号，你也别演了，你那个表情看着像好人，可你越像好人我越觉得你怪。"
妄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点被人冤枉的委屈，但不多。
3号——狼队友——话术也到位。她既踩了赵立，又轻描淡写地点了一下妄已，把自己的"平民视角"做得很真实。她既没有保妄已保得太明显，也没有推赵立推得太狠。
接下来4号金丝眼镜又啰嗦了两分钟，分析了各种可能性，但最后话锋一转："我倾向于信1号。因为1号如果是狼，第一轮就悍跳预言家给一个陌生人发查杀，这个风险太大了。所以我建议今天先投5号试试。"
周己听到这里，心里有数了。
4号是好人。可能是平民，也可能是神职。但他站了赵立那边。
轮到5号了。
妄已清了清嗓子，先叹了口气，笑得无奈又温柔："4号哥，你逻辑没问题，但你漏了一点。1号如果是狼悍跳，他给一个陌生人发查杀风险大——可如果他赌的就是这个呢？他赌大家都会觉得'风险太大所以他是真的'，这不就是反逻辑吗？"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像在跟人聊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他微微前倾的身体、略带恳切的眼神，让对面几个原本敌视他的人都不自觉地软化了几分。
"我真的是好人，"妄已最后说，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我可以接受今天被投出去试试，但我建议各位再想一想。万一我死了，发现我是平民，那1号明天就得走。到时候狼队赚两个轮次，我们就很被动了。"
周己舌尖顶了一下上颚。
漂亮。
主动提出"可以接受被投"，这招以退为进，等于把矛头重新甩回了赵立身上。而且他最后那句"狼队赚两个轮次"，完全是站在好人阵营的角度在说话，滴水不漏。
6号、7号轮过去，两个人都支支吾吾说了"信5号""1号太急了"之类的话。局势已经偏向妄已了。
轮到8号。周己。
他坐直了身体，长发从肩后滑落，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他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然后笑了——那种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点白牙的笑，像发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
"我先表明立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我是平民。但我今天要投1号。"
赵立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为什么投1号？很简单，"周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因为我刚才，看到1号偷偷看了一眼5号。"
"我没——"赵立要炸。
"别急嘛赵立哥，"周己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里却带着刀，"你刚才说你是预言家，你查验了5号是狼。可你查验完第一反应应该是开心吧？抓到狼了。但你第一反应是慌张。你慌张就算了，你还偷偷看5号——你看他干嘛呢？你在确认他的反应？这不该是一个真预言家的心态。真预言家应该笃定地指着5号说'就是他'，而不是一边喊一边偷瞄。"
赵立张着嘴，整个人像被当众扒了衣服。
周己又加了一句："而且赵立哥，你知道吗？我有个毛病，别人越急着证明自己，我越觉得他心虚。"
6号、7号那两个墙头草立刻跟着点头。
"8号说得好！"7号那个染黄毛的青年大声附和，"投1号！"
9号、10号、11号、12号陆续发言，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信赵立，有人信妄已，有人完全茫然。但最终，当系统的倒计时响起、每个人面前的扶手上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投票按钮时，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周己轻轻按下了1号。
妄已按下了1号。
3号黑皮夹克女人按下了1号。
4号金丝眼镜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了5号。
但大势已去。
【投票结束。票数统计：1号赵立——7票。5号妄已——4票。8号周己——1票。】
【放逐目标：1号玩家，赵立。】
赵立的脸色唰地白了。他从椅子上猛地挣扎起来，这次没有了禁锢，他整个人像个弹簧一样弹了出去，往人群里冲："不！我不是狼！我是真的预言家！你们投错了！你们会后悔的——"
他冲到屏障边缘，透明光幕"滋啦"一声，像烙铁烫肉般把他弹了回去，他摔在地上，衬衫上沾满了第一具尸体留下的黏稠血肉。
然后天花板裂开了。
这回的巨锤比第一轮那个还要大，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锈蚀的铁刺，落下来的风声呼啸得像恶鬼嘶嚎。赵立抬头，瞳孔里映出那一片阴影急剧放大——
"轰！"
整张脸像被拍烂的番茄，四分五裂地飞溅出去。颈椎发出清脆的"咔嚓"断裂声，碎骨渣迸射到座椅上、屏障上、旁边几个玩家的脸上。那具没了头的身体在原地抽搐了好几下，手指像痉挛的蜘蛛一样抓挠着地面，刮出几道血痕，才终于不动了。
暗红色的浆液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在地面漫开一大片。
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滴答声。
周己慢慢靠回座椅里，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稳又快。他垂眼看着自己裤腿上被溅到的一小片温热液体，伸手掸了掸，掸不掉。
然后他抬眸，隔着几具尸体和满地的碎肉，与妄已的目光撞上。
妄已依旧坐在那里，白衬衫干干净净，一点血都没沾。他正看着周己，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他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不用读。
因为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清清楚楚地、当着所有人面说："8号，你很厉害。你是好人吧？"
周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声音甜得像掺了蜜："当然是啦。谢谢5号哥哥夸我。"
黑皮夹克女人在角落哼了一声，擦了擦溅到颧骨上的血点，低低骂了一句："两个疯子。"
系统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毫无情绪波动：
【第一轮结束。存活玩家人数：10人。第二夜即将来临。请各位做好准备。】
暗红色的光开始从穹顶逐寸暗下去，像淹没一切的涨潮。
周己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妄已微微侧过的半张脸，和那双眼瞳里一闪而过的、冰凉而餍足的光。
像猛兽舔舐了第一口血，刚尝到甜头。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视野再次亮起来。
三个暗红色光点。两只狼的视线在虚空中交会了一瞬，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新的猎物。
新的游戏。
周己舔了舔牙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起来。
他想，下地狱这种事儿，果然还是得有人陪着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