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向来是湿冷的,尤其是西山这处荒坟般的院落。
沈惊晚铲掉最后一棵杂草,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也没穿素白的孝服,只套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不再是那个要撕碎朝堂的复仇者,只是一个住在山上的寡妇,人称“沈梅先生”。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沈惊晚没有回头。
她继续摆弄着地上的菜苗,直到那股子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钻进鼻孔,她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请问……”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沈惊晚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老者。
说是老者,其实也不过四十出头,却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像是六十岁的人。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算计天下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布满了血丝。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棉袍,袖口磨破了边,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里面露出一截草药的根茎。
“这里……可是沈梅先生的住处?”老者颤声问道,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沈惊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风吹过,掀起他破旧的衣角,露出里面嶙峋的骨架。
“我是。”沈惊晚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摆弄菜苗,“看诊需收银钱,没有银子,就拿药材来抵。”
老者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药方。
“我……我求先生看个心疾。”老者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石磨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医书上说,我这病……是绝症。只能靠一味‘牵机引’吊着,一旦停药,就会五脏俱焚,痛不欲生。”
沈惊晚的心猛地一缩。
牵机引。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记得这毒。谢玄止当年用它逼死了她父亲,后来,她在他的书房暗格里,也找到了同样的药瓶。
她缓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一步步走到老者面前。
“把手伸出来。”
老者迟疑了一下,伸出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蜡黄,指甲凹陷,是一副中毒已深、无药可救的模样。
沈惊晚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脉象紊乱,时快时慢,时而如滚珠,时而如游丝。确实是牵机引的症状。但这脉象里,还藏着别的——心脉受损,气血两亏,那是长年累月服用剧毒,再加上心力交瘁留下的痕迹。
“你这病,多久了?”沈惊晚问,声音冷得像冰。
“二十年。”老者低着头,“从我二十岁那年,为了上位,第一次服下这毒开始。”
沈惊晚的手猛地一颤。
二十岁。
那是谢玄止入仕的年纪。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老者的脸。这张脸经过了易容,甚至可能是毁容,皮肉扭曲,看不出本来面目。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却无处卸下的佝偻,她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谢玄止。
那个权倾朝野、算计天下的谢玄止。
如今,像个乞丐一样,跪在她面前求医。
“我这病,还能治吗?”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她,那眼神里藏着惊涛骇浪,却终究归于死寂,“我知道治不好。我就是想……在死之前,找个懂行的人看看。哪怕告诉我,我还能活几天也好。”
沈惊晚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把她踩在脚底、又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看着这个教会她写字、教她杀人、最后把自己变成祭品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很好笑。
她恨了他那么多年,发誓要让他生不如死。可现在,他真的生不如死了,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
“能治。”沈惊晚收回手,淡淡道,“但这药方,很贵。”
“我有钱。”老者慌忙去摸怀里的碎银,“我都给你。”
“你的钱,脏。”沈惊晚打断他,“我要的药,你给不起。”
老者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浑身颤抖起来。
“我知道了。”他哽咽着,把碎银收了回去,转身就要走,“是我……配不上先生的药。”
“站住。”
沈惊晚喊住了他。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石匣。
那是当年谢玄止藏在江边石匣里的那个。
她把石匣扔在老者面前的地上。
“认得吗?”
老者看着那个石匣,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认得。”他颤抖着,跪在地上,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那个冰冷的石匣,“这是……这是我的东西。”
他打开匣子。
里面的东西还在。
那支断了弦的琴轸,那块绣着半只鸳鸯的帕子,那几颗早已发霉的糖。
还有那封血书。
老者颤抖着手,拿起那块帕子。那是沈惊晚第一次帮他包扎伤口时用的。帕子上的血迹早已变黑,但那拙劣的针脚,却依旧清晰。
“晚儿……”他低声唤道,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滴在雪白的帕子上,晕开一片水渍,“爹对不起你……爹是个畜生……”
他哭得像个孩子,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沈惊晚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