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向来是吝啬的,极少下这样大的雪。
可这一年,雪却下得格外绵密,像是要把整个大梁王朝都掩埋在苍茫之下。寒流提前一月南下,秦淮河冻了,画舫熄火,连那二十四桥的明月,也被云翳死死地压在水底,透不出一丝光来。
丰益仓的罪证,像一道撕裂长夜的惊雷,在朝堂炸响时,没有血腥味,只有纸墨的腐朽气。
沈惊晚没有去告御状。她甚至没有出现在金陵城。
那个曾发誓要撕碎谢玄止的女子,如今只是隐匿在暗处,像个最冷静的判官。她将地窖里那些刻着字的石碑,一张张拓下,不是拓给皇帝看,而是拓给了那些恨谢玄止入骨的人——御史台的左都御史、被夺了兵权的老将军、还有那些在“通敌案”中家破人亡的清流派。
无需她动手。
饿狼自会分食腐肉。
三月之内,谢氏一族被抄,昔日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沦为阶下囚。那座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府邸,被贴上封条,院子里那株老梅,也被连根拔起,枯死在雪泥里。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清算,没有提“沈惊晚”三个字,也没有提“谢玄止”这三个字。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权谋,那场烈火烹油的恩怨,都已在江南的那场大雪里,烧成了灰,吹成了烟。
而沈惊晚,消失了。
有人说,在蜀中见过一个女大夫,背着药箱,专治心疾,药到病除,却治不好自己的失眠。
有人说,在北疆见过一个女将军,不穿盔甲,只穿一身孝服,麾下有一黑衣死士,杀人如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死了。死在摘星楼下,与那个国公爷一同坠入江底,连尸骨都没捞着,只有一截断刀,卡在岩石缝里,至今还在淌血。
……
又是一年深冬,大雪封江。
金陵城外的渡口,停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船上没有一个船夫,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粗布棉衣,戴着厚厚的风帽,缩在船头,像一座被风雪雕琢了千百年的冰雕。她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在冰冷的江水里,一动不动,连睫毛上的霜花都没有颤一下。
船舱里很暖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气。
舱门被推开,洛云讴端着一碗热汤走了出来。她如今收敛了那身张扬的异域风情,穿得像个大梁本土的妇人,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灵动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还不死心?”洛云讴把汤递过去,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叹息,“这江里水流这么急,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早就被冲到东海喂鱼了,捞不着了。”
钓鱼的人没有接汤,也没有回头。
许久,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像是被寒风割裂了喉咙,又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他在下面冷。”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洛云讴端汤的手颤了颤。
她叹了口气,在船头坐下,陪着她一起看着那白茫茫的江面。江水滔滔,载着浮冰,也载着无数的秘密向东流去。
“霍危走了。”洛云讴忽然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说,这世道还需要有人去杀人,去放火,去替那些死不瞑目的人讨个公道。他去做那个恶人了。”
“嗯。”沈惊晚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心,那里水流最急,漩涡最深。
“这把刀,你还要吗?”洛云讴指了指她手边放着的一把断刀。那是谢玄止坠楼时,她从他手里抢回来的那把“惊晚”刀。刀身已断,缺了半截,却依旧锋利得能刮下鬓角的碎发。
沈惊晚终于动了动。
她放下钓竿,转过身。
风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倔强与疯狂,没有了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狠劲,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像这寒冬的江面,冻结了三尺。
她接过那碗汤,是滚烫的鱼羹。
她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却暖不了心。
“留着吧。”她淡淡道,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也许哪天,还得用它杀几个人。”
“那你呢?”洛云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打算在这江上钓一辈子鱼?做一辈子的孤魂野鬼?”
沈惊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江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张开的巨口。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每个冬天都来这里。春去秋来,她可以是蜀中的大夫,可以是北疆的将军,但只要冬天一到,她就会回到这里,回到这条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