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钓什么。
是钓那个人的魂魄?还是钓自己那颗早已沉入江底、冻成冰块的心?
“洛云讴。”沈惊晚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盯着那片虚空。
“嗯?”
“谢谢你当年没给他下那蛊。”沈惊晚看着手中的断刀,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断面,“不然,他死的时候,会很疼。”
洛云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有些无奈。
“傻晚晚。”她伸手揉了揉沈惊晚冰凉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从来就没想下蛊。那甲虫,只是个幌子。真正能杀崔铮的,从来都不是毒,是你那颗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心。”
沈惊晚也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滚烫的汤碗里,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她想起谢玄止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更不是那种算计得逞的得意。
那是一种解脱。
他终于不用再做那个温良恭俭让的谢国公了,终于不用再背负那些沉重的罪孽,不用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他把自己还给了她,也还给了这天地。
“晚晚。”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温润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呼唤。
她猛地回头,看向空荡荡的江面。
只有雪花飘落,无声无息,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瞬间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走吧。”沈惊晚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她收起钓竿,鱼钩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钓上来。
“明年……不来了。”她说。
洛云讴看着她,有些惊讶,更多的是释然:“想通了?”
“没想通。”沈惊晚走进船舱,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喝完,连最后一滴汤都没剩下,“只是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三年,她杀过人,救过人,在泥潭里打过滚,在云端上待过。她得到了谢玄止想给的一切,也毁掉了谢玄止拥有的一切。
可心里那个洞,怎么也填不满。
她把断刀挂在腰间,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挂碍,也是唯一的陪伴。
船夫撑起长篙,那是洛云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个哑巴老翁。乌篷船缓缓离岸,破开冰冷的江水,驶向金陵城的方向。
城门口,贴着新的告示。
新皇登基,万象更新。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那张红纸在白雪的映衬下,鲜艳得刺眼。
沈惊晚拉低了风帽,遮住了半张脸,走过那座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城池。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谢玄止还在那江底,在那座刻满罪恶的地窖里,在那段被她亲手斩断的岁月里。
她杀了他,也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沈惊晚,也无谢玄止。
只有这漫天的江雪,年年岁岁,落在这滔滔不绝的江水之上。
船行渐远,消失在苍茫的雪幕中。
而在金陵城最高的摘星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石像。石像是个男子,面容温润,衣袂翩跹,仿佛正要乘风归去。只是那石像的胸口,被人用利器狠狠地凿穿了一个洞,空空荡荡,再也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