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
崔铮死了。
死在一个清晨,死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边。据府里的下人说,统领大人死前痛苦万分,抓烂了自己的喉咙,死状极惨,浑身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样。
金陵城震动。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崔铮自己纵欲过度,加上常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无一人怀疑到一杯参茶上。
谢玄止站在朝堂之上,一身素服,面色沉痛地念着悼词。他夸赞崔铮忠勇,痛陈英年早逝,言辞恳切,听得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只有他知道,那杯参茶里,有洛云讴那只黑甲虫的味道。
“大人,”下朝后,暗卫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沈惊晚还没有出城。她还在城外,就在西山的破庙里。”
谢玄止的脚步顿了顿。
西山破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惊晚的地方。那时她满身泥污,像只被遗弃的小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霍危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也在。还有那个南疆巫女。他们三人……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您。”
谢玄止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在石桥上扔下的那枚令牌,沈惊晚接住了。他在府里烧掉的别院,沈惊晚看见了。他以为她会逃,会躲,会像老鼠一样在阴沟里苟且偷生。
可她没有。
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幼兽,舔舐完伤口,就张着带血的嘴,回来咬他了。
“备车。”谢玄止淡淡道,“去西山。”
“大人!不可!”暗卫大惊,“那可能是陷阱!霍危那厮武功高强,若是他们三人联手……”
“若是他们想杀我,我早就死了。”谢玄止打断他,眼神空洞得可怕,“他们留着我到现在,不是为了杀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看着。”谢玄止笑了,笑意里透着无尽的苍凉,“看着我怎么失去一切。”
马车驶出城门,向西山而去。
山路崎岖,马蹄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谢玄止坐在车里,手里摩挲着那枚断掉的碧玉簪。那是他在别院废墟里捡到的,上面还沾着她的血迹。
他想起那天喂她喝“毒酒”。
那其实不是毒酒,是洛云讴给的假死药。他算准了崔铮会在她入宫后动手,算准了皇帝会疑心他,算准了只有“死”才能让她彻底摆脱漩涡。
可他没算到,她会恨他恨到连“死”都不肯接受,非要爬回来撕咬他一口。
马车停在破庙前。
庙门紧闭,里面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
谢玄止独自下车,一步步走到门前。他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带护卫,只身一人。
他推开了门。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残光从破顶漏下来。沈惊晚就坐在那堆干草上,还是那身粗布衣裙,还是那张苍白的脸。
只是那双眼睛,变了。
不再是怯懦,不再是怨恨,而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来了。”谢玄止回答。
他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这个距离,若是霍危暴起发难,他必死无疑。
但他不怕。
“崔铮死了。”沈惊晚说。
“我知道。”谢玄止回答,“死得好。”
“是你下的毒。”
“是。”
沈惊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玄止,你还是那么坦诚。你就不怕我拿着这句话,去告发你弑杀朝廷命官?”
“你不会。”谢玄止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要是只想让我死,早在西渠你就该让霍危杀了我。你留我到现在,是因为你有话问我。”
沈惊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那封父亲写的信。
“这是什么?”谢玄止问,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父亲留给你的遗书。”沈惊晚举起信,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上面说,他自愿背负通敌罪名,只求你护我周全。”
谢玄止沉默了。
他看着那封信,像是看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