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他问。
“看了。”
“所以你知道了真相。”
“我知道了。”沈惊晚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手中的信纸捏得咯吱作响,“我知道我父亲是个英雄,为了保全金陵城,甘愿背负千古骂名。我知道你是个忠臣,为了完成他的遗志,不惜背负恶名,做尽脏事。”
她走到谢玄止面前,只有一步之遥。
“那你告诉我,”她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为什么你要教我权谋?为什么你要逼我入宫?为什么你要给我那杯‘毒酒’?”
谢玄止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破碎的光。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我也怕。”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怕你像你父亲一样,为了所谓的道义,为了所谓的百姓,心甘情愿地去死。我怕你太干净,太纯粹,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
“所以我得把你弄脏。”他苦笑,“我得让你恨我,让你有活下去的动力。只有恨,才能让你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沈惊晚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伤害,根源竟然是这个。
他不是不爱她。
他是太爱她了,爱到不敢让她知道真相,不敢让她背负这份沉重的牺牲。他宁愿她恨他,也要她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哭喊出来,“你只要告诉我,我父亲是自愿的,你是为了保护我……我怎么会恨你?”
“因为我不配。”谢玄止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我利用了你父亲的死,换取了我的相位。我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沈惊晚,我是个刽子手。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也不配得到你的爱。”
他睁开眼,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所以,来杀我吧。用你最快的刀,最狠的手段。别像我爱你这般,拖泥带水。”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把脖子露了出来。
那是邀请,也是解脱。
沈惊晚握着手中的信,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个挺拔却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谢玄止,此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应该杀了他。
为了沈家满门的冤屈,为了这几个月来的屈辱,为了父亲在天之灵。
她应该把刀刺进去。
可是,她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想起他教她写字时的温柔,想起他护在她身前时的决绝,想起他在石桥上扔下令牌时的孤注一掷。
“我不杀你。”沈惊晚颤抖着说,“我要你活着。”
谢玄止猛地转身,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我要你活着,”沈惊晚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疯狂,“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怎么把你费尽心机维护的这个虚伪的世道,一点点撕碎。我要你看着,你当年的牺牲,换来了什么狗屁江山!”
她把那封信,狠狠摔在谢玄止脸上。
信纸飘落,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谢玄止,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你守护你的朝廷,我毁掉你的朝廷。”
“我们,战场上见。”
沈惊晚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破庙。
霍危和洛云讴站在门外,看着她走出来。
洛云讴叹了口气,对霍危说:“看来,这局棋,要变天了。”
霍危看着谢玄止站在庙里的身影,那身影孤单得像个孩子。
他拉了拉沈惊晚的袖子,低声道:“去哪?”
沈惊晚看着远处的金陵城,那座吃人的城。
“进城。”
她说。
“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庙里,谢玄止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封信。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信纸,贴在胸口。
“晚晚……”他低声呼唤,泪水滴落在尘埃里。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保住了她的命,却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心。
这杯鸩酒,终究是他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