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破庙。
这一次,他们没有生火。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冷冷地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沈惊晚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木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霍危靠在对面的墙上,正在用一块布慢慢擦拭剑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那不是一件凶器,而是一件艺术品。
洛云讴最悠闲,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躺在干草堆上,看着房梁发呆。
“盒子里是什么?”她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惊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她抽出信纸,借着月光,再次读起那几行字。
“玄止吾儿,事急矣。北狄五万铁骑已破雁门关,朝廷无人敢战。为保金陵百姓,渊愿担通敌之名,助汝掌兵权。他日史书,任由涂抹。只求汝,护我女惊晚周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原来,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其实是她父亲选中的人。
原来,她以为的牢笼,其实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保护伞。
原来,谢玄止那些冷漠、算计、甚至那杯毒酒,都是背负着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
“所以,”沈惊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不是仇人。”
霍危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她。
洛云讴翻了个身,坐起来,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是不是仇人,不重要。”洛云讴说,“重要的是,他让你觉得他是仇人。他让你活在痛苦里,让你变成一个只想复仇的怪物。就凭这一点,他该死。”
“可是……”沈惊晚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痛苦,“他遵守了约定。他护我周全。”
“那是他欠你父亲的!”洛云讴提高了声音,“他用你父亲的命换来了他的前程,然后用你的余生来赎罪。沈惊晚,你甘心吗?甘心做他偿还债款的利息吗?”
沈惊晚哑口无言。
她确实不甘心。
她想起在谢府的那些日子,谢玄止教她下棋,教她识人,教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何活下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驯养,是羞辱。
现在看来,那或许是他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唯一能给她的东西。
“我父亲……还留了别的吗?”沈惊晚颤抖着手,在盒子里摸索。
果然,盒子底层还有东西。是一块小小的玉佩,质地普通,上面刻着一只很拙劣的鸟儿。还有一张地契,是金陵城外的一处小农庄。
这是沈文渊留给她的退路。
如果谢玄止没有保护好她,或者谢玄止自己倒了,她还有这些东西,能活下去。
“看来你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洛云讴拿过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这鸟儿刻得真丑,像是被门夹过。”
沈惊晚接过玉佩,贴在胸口。
心口那里,很疼,却又很暖。
“霍危,”沈惊晚忽然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谢玄止和沈家的交易。”
霍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惊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一部分。”霍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年雁门关破,沈大人去军中犒军,回来后就变了。他开始和谢玄止密会。后来,通敌案发,沈大人临刑前,给了我这把钥匙,让我如果有朝一日看到你拿到盒子,就把一句话带给你。”
沈惊晚屏住呼吸:“什么话?”
霍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复述:
“沈大人说,‘告诉晚儿,爹不是好人,但为了金陵百姓,爹愿意下地狱。别恨玄止,要恨,就恨这世道不仁。’”
轰隆一声。
沈惊晚脑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无辜卷入权谋的棋子。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是这场巨大阴谋的知情者,甚至是受益者。
她的命,是父亲用一世清名换来的。
她现在的活着,是谢玄止用无数阴谋诡计维持的。
“我不信……”沈惊晚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我不信……”
如果父亲是对的,那谢玄止就是对的。
如果谢玄止是对的,那她这几个月来的恨,她的复仇,岂不全是笑话?